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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声散文】晋谒渠江

        华蓥乡村的渠江风光。2017年5月。

        渠江支流西溪河。2017年4月。


城市是文明的地标,河流是文明的母亲。历史上,几乎每一座重要城市的兴起都离不开大河的哺育。只不过,在北方,由于河流携带泥沙多,平原易生水患,城市往往与河流稍稍保持一点距离,更主要的是,许多条昔日大河在近几十年来逐渐消瘦、干涸,依稀可辨的河流故道沦为沙地或种上庄稼,甚至完全消失于一望无际的原野,城市与河流之间在历史上曾经存在过的母子般的依存关系在人们心目中被淡化和遗忘。

南方不然,即使在今天的地图上,我们依然可以一目了然地看到城市紧紧依傍着江河母亲,像内脏器官紧紧依存于血脉,又像吉祥如意的葫芦结在多子多福的藤蔓上。当火车疾驰在北方的原野上,只有少数熟悉历史地理的人会暗自留意偶尔闪过的大河故道,而来到多水的南方,大多数北方人会不由自主地向所过的江河行注目礼。来自旱地的人们对大江大河的那份格外的新奇、崇敬、神往,恐怕是久住水边的居民所未易体会的。我们羡慕水乡的居民,羡慕有河的城市。

所以,在小平同志的故乡,我绝不肯错过广安的母亲河——渠江。

广安市作家协会主席邱秋老师的历史文化散文集以《沉吟渠江》为书名,“沉吟”这个词用得真好,一个渠江之子在大半生里对母亲河的体贴和感悟、挚爱和感恩,对本地历史人文的追索和沉思,还能找到哪个更贴切的词语来表达吗?而像我这种匆匆客游的旅人,并无从容寻味和“沉吟”低徊的时间,在广安市区的思源广场、在上游的肖溪古镇、在下游华蓥市明月镇的“渠江山水田园画廊”,以及一切有机会接近渠江的时候,在江边的那些游荡与闲坐、探访和对话,就只能叫做晋谒了。

        思源广场。2017年3月。

    渠江从川陕交界的大巴山南麓流出,众多支流如同庞大的根系在川东北的千山万壑中尽力吸吮、收集着山泉雨水,在达州市渠县境内的三汇镇会合成渠江干流,然后汹涌地一路奔流,赶在嘉陵江进入长江之前,在重庆合川与之会合。它实际上是四川盆地内最东边的一条南北大河,再往东就是川东平行岭谷了,以华蓥山脉为天然分界,30多条“东北—西南”走向的巨龙起伏绵亘,渠江的走向受到这些平行相伴而行的天然巨屏的影响,也是从东北奔向西南。和其他川中方山丘陵地区的河流一样,由于随时要绕开大大小小的丘陵阻挡,它的腰身格外婀娜,总是一个河曲连着一个河曲,造就了一个又一个三面环水的半岛,千折百回,蜿蜒流转,始终不忘奔向大海的初心,又处处留下了旖旎无限的风景。


        嘉陵江、渠江和川东平行岭谷,截取自谷歌地形图。

大河一定会哺育出城市的繁荣。长江那样的世界级河流,哺育出重庆、武汉、南京、上海等宏都巨镇,嘉陵江哺育了广元、南充,而广安是六百里渠江干流沿岸最重要的城市。从北宋初年秀屏山下的浓洄镇置广安军开始,虽然陆续有某些历史时期复降为县,千余年来,广安在大部分时间里是州府级的建制,是管辖周边几县的区域中心城市。我的谒见渠江之旅就始于广安市区的思源广场,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俯瞰渠江——以往到过渠江上游的两条主要支流巴河与州河,也曾在襄渝线的火车上望见过渠江而并不自知。

思源广场为纪念小平同志百年诞辰而建,既是适于休闲游赏的现代城市广场,也是一处临眺渠江的极佳之点。正像传统园林中假山凉亭的设置一样,这座广场的选址和建造是一个画龙点睛之笔,它犹如整座城市的大观景台,游人凭栏伫立,居高临下,可将城市与江流之美,尽收眼底。朝向新城区的一侧,有西南地区最大的水幕喷泉,有10米高、40余吨重的世界第一青铜宝鼎,以小平同志命名的邓小平图书馆也在广场旁边,整体上感觉有着一般西南山城不可比拟的开阔和壮观,传递出新城区的宏伟、现代和欣欣向荣之气;广场的东侧地形较为陡峭,上下高差约80米,由数百级阶梯连接城南与城北,广场下方正是浩荡而来的渠江由北向东大拐弯之处,往北可望见楼房鳞次栉比的广安老城,对面则是江水大转向形成的一个狭长的半岛。半岛上的小山叫“鹤岭”,山上林木葱茏,山头有一座奎阁,飞檐翘角,造型雄伟而灵动,晚上彩灯齐放,与岭下渠江之中流光溢彩的城市倒影交相辉映,远望去好似海上仙山,如幻如梦。

        思源广场上的宝鼎和邓小平图书馆。2017年3月。

从思源广场出发,沿江向南可到小平同志的母校广安中学、国家级重点保护文物南宋白塔,向北不远则是相传为唐初大将尉迟敬德监修的兴国寺,以及昔日渠江上繁忙的东门码头。据说小平同志少年时代在广安读书时,就爱在东门这一带江面上畅游渠江,在他晚年也还曾与人谈起端午节渠江上龙舟竞赛的盛况。1988616日,当有人问起小平是否还记得家乡的这座码头时,他回答说:“记得!我就是从那里坐船走的。”

1920年的夏天某日,载有17岁的邓小平和他的堂叔邓绍圣、同学胡明德三人的木船从广安东门码头缓缓驶出,渠江母亲向中国、向世界贡献出了她最优秀的儿子。此后,如同滔滔东逝、奔向大海的江水,倥偬一生的小平同志再未回到自己的故乡。

        渠江边的南宋白塔。2017年3月。

人们常把饱经风霜的老人比作一本大书,那么,从远古流到当代,在川东大地蜿蜒千里的渠江,在这久远、寥廓的时空里所讲述的故事,当然不止是一座城,一个伟人。

渠江流域是巴文化的腹心之地。渠江古曾称巴江、巴水,其上游被视为正源的一条主要支流至今叫做“巴河”。这里的远古先民被视为古代巴人的一支,他们天性劲勇,善弩射,长于狩猎,因使用木板为楯,冲锋陷阵,被称为“板楯蛮”。在古书的记述中,这是一个超级勇武的族群,周武王伐纣之时,他们跳着神秘的原始歌舞奔突在前,导致本来厌战的商纣之师临阵倒戈;战国秦昭襄王时有白虎伤人千余,有板楯蛮应诏而出,射杀白虎;汉初板楯蛮屡为前锋,汉安帝时羌人入汉川,郡县破坏,“得板楯蛮救之,羌死败殆尽,故号为神兵”……

渠江的“渠”字,《康熙字典》中有一条释义是:“楯也。《吴语》:文犀之渠十行。”意思是说,“渠”就是盾,《国语·吴语》中的“文犀之渠”即刻画有犀牛纹路的盾牌。如此说来,渠江之所以叫做渠江,是不是正因它的两岸是手执盾牌勇猛陷阵的板楯蛮的故乡呢?

渠江无言,它从不对自己多加解释。然而“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在广安市城南,有一座雄伟奇崛的巴人石头城,那是当代巴人艺术家和能工巧匠用一座地标式的建筑园林作品,向渠江流域的板楯先民、向孕育了川东巴文化的渠江母亲所表达的礼敬和缅怀。

       巴人石头城一角。2017年3月。

古老的巴人已经消失在岁月的长河,渠江历经风雨、穿越和见证着历史浩浩而来……

在渠江干流的上游,至今坚强屹立在华夏大地上的最古老的一批地上古建筑精品——“渠县汉阙群”在为渠江母亲代言。那些相当于西方古罗马时代的石阙,不像中国古代一般采用的木构建筑那般易于毁灭,精湛的建筑技艺、浮雕图案和隶书铭文在经历过近两千年的风刀霜剑后,依旧讲述着汉朝巴人精英的勋业和德行,讲述着渠江在古老年代的富庶繁荣。

渠江进入广安后不远的肖溪古镇近旁的山崖上,隋唐时期的冲相寺摩崖造像也在为渠江母亲作证——当年殿堂众多的巨大佛寺、数千尊佛菩萨的精美造像、绵延数百年的造像工程,代表着曾经的富庶和喧嚣,它们本不会出现在今天看来普普通通的乡野之间,在隋唐以降的数百年间一定有很多人——而且是达官贵人和富商,在附近聚居或经常性的行走。渠江静水流深,无言南去,但惟它最清楚一切的奥秘!

       肖溪古镇和古镇外的渠江。2017年3月。

在前锋区的小良村、大良村,在广安城北与邓家码头、老花园隔江相望的虎啸村,在华蓥市永兴镇的东安村,或紧靠渠江,或距江边仅一两公里,那些陡峭的平顶方山上残存的古城寨遗址,依旧诉说着宋蒙(元)战争期间渠江上的鼓角峥嵘和腥风血雨。渠江这条和平时期的交通动脉、财富之河、文化之河,也曾是南北军队数十年艰苦对峙、反复拉锯的主要战场,它目睹过蒙古军队草原战狼一般的凶悍和耐心,也见证了向称文弱的汉人面对强大外侮时的血性和坚韧。

    说到汉人在外侮前的血性,虎啸村对岸渠江边上“惕厉忧勤”的摩崖石刻不也是个极好的见证吗?老牌川东军阀、广安龙台人杨森在1931年“九一八事变”消息传来的当晚,满怀义愤地写下这四个大字,发誓将来要洗雪巨耻,警惕、自励、忧虑、勤奋,正是对后方军民最好的勉励,而当战争正式爆发,杨森立即请缨,率领20军从当时驻扎的贵州徒步出发开赴淞沪战场。这支号称川军中最穷、装备最差的部队,竟成淞沪战役中打得最好的中国军队之一,与装备精良、以逸待劳的日军死战5昼夜,不但守住了自己阵地,还夺回友军所失阵地,到奉命换防时,20军伤亡8000余人,一个军的兵力只剩下一旅之众。杨森后来回忆说20军在淞沪战场屹立如山,使他付出了生平最大的代价,他提到的那些“半生心血,一手训练,和我相亲相爱,如手如足的弟兄”,应该大部分都是渠江边走出的川东子弟吧!这些人血洒疆场、一去不返,多年以后依旧使人悲伤感慨、瞬间泪奔,我想,渠江母亲虽然没有亲见他们的最后成仁,但一定不会忘记任何一个离家未归的孩子!

        南宋抗元(蒙)遗迹大良城。2017年3月。

在岳池县中和镇被称作“红岩湖”的这一段渠江,湖面如镜,清澈见底,微风吹来,波光粼粼,两岸绿树成荫,翠竹挺拔,好一幅水光潋滟、山色空蒙的天然图卷!这里是《红岩》中“双枪老太婆”主要原型之一陈联诗的故乡,也是廖玉璧、陈联诗英雄夫妇最后的长眠之地。在那个年代,渠江两岸的数不清场镇和乡村,都是川东地下党和华蓥山游击队与旧势力不屈不挠殊死斗争的基地和战场,而沿着渠江干流上溯,州河、巴河以及那些森林根系般发达的无数条渠江上游支流,曾经哺育了川东红军游击队、强大的红四方面军和川陕根据地!

华蓥市的明月镇,人们正利用一段诗情画意的江湾,打造一条集观光、休闲、娱乐、食宿为一体的渠江画廊。走过了水运繁盛年代的热闹喧嚣,即将迎来新的美好蓝图的落实,渠江在那里正享受着过渡时期的平静安详。我曾乘坐当地“摩的”前往明月滩头,在蓝天白云下守望着澄净如练的渠江水,享受了旅途中难得的浮生半日闲。从地图上看,明月、中和以下,渠江再扭动秀美的腰肢,跳上几个S形的舞蹈,就要告别广安市进入重庆合川了。实际上,113公里长的渠江广安段,沿途有峡谷、瀑布、岛屿、古镇、古塔、摩崖造像等天造地设的风景点,整体上就是一条风光旖旎的山水田园画廊。在高速公路和铁路的时代,日常的出行交通不再依赖渠江水路了,我期待有一天,人们在休闲的假期里可以乘坐载着歌舞载着美食的漂亮游轮,在渠江的黄金水道上从流飘荡,从州河、巴河一路领略川东的好山好水,直抵长江。


        华蓥市明月镇外的渠江风景。2017年8月

每一个作者书写广安、书写川东,都是在为渠江立传。渠江,川东北重要的母亲河,经济交通的动脉,旅行者的画廊,巴文化不灭的精魂。

但渠江不止属于川东。在地理上说,渠江是嘉陵江的支流,嘉陵江是长江的支流;放远一点看,也可以不必说谁是谁的支流,因为万水千江实属一体,都是地表水系的一部分。所有河流都在吸吮、汇聚着千沟万壑的乳汁,灌溉着下游的土地,养育着沿岸的有情众生,兑现、实施着天地的好生之德,同时,借助着神奇的万有引力,一刻不停地削高为平,体现着损有余以补不足的永恒天道。

    渠江如同所有的江河一样终将投入大海的怀抱,就像小平同志那样的伟人注定归属于中国、归属于世界。广安人感激伟人的恩德,因伟人而骄傲,可是伟人乘坐渠江上的木船离家一去再未还乡这件事,在许多广安人心底似乎多少是个遗憾和心结。其实不必。就像你永远不必追问海水的故乡——事实上,海水也会以某种方式回到它的故乡。就像一个来自北方干渴之地的旅人前来晋谒渠江,他所谒见到的也并不只是渠江。

         渠江崖岸上的青年邓小平铜像。2017年4月。

    按:本文选自《红岩梦境,美丽广安》(武眉凌、马吉照、李卓曦著,中国致公出版社,2018年2月版)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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