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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猛和崔浩:异族政权中的汉族士人

魏晋南北朝时期,当时在北中国虎视眈眈,觊觎中原的少数民族,如匈奴、鲜卑、羯、氐、羌等,都是文化低下、经济落后的部落。他们在不断骚扰和侵袭中原的同时,也被先进的农耕社会物质文明,和博大精深的汉文化所影响。其中,以氐族的前秦和鲜卑拓跋氏的北魏,在汉化方面最有实效也最为成功。之所以如此,一是这些民族求新求变的内在动力,二是他们重视和依靠王猛和崔浩这样的汉族士人。

王猛和崔浩,前者在前秦,任始平令、京兆尹、尚书令,官至丞相;后者在北魏,以三朝元老受封为东郡公,拜太常卿,后迁司徒,参与军国机谋。两人虽皆为高位,命运却截然不同。

传统史书上对这些背离本民族,为异族政权做事者的心声,未着笔墨。不过,当时的北中国战乱频仍,政权走马灯般更迭,易主而事已成家常便饭,今日为这个渠帅效力,明日为那个首领效劳,也许不存在什么失节、背叛这种精神上的压力。实际上,王猛和崔浩真正的内心隐痛,却是他们在异族政权中的“外人”感觉。

虽然,王猛“宰政公平,拔幽滞,显贤才,外修兵革,内崇儒学,劝课农桑,教以廉耻,无罪而不刑,无才而不任”。但是在《晋书·苻坚传》中还是记载了一次王猛与异族权贵的冲突,“特进樊世,氐豪也,有大勋于苻氏,负气倨傲,众辱猛曰:‘吾辈与先帝共兴事业,而君无汗马之劳,何敢专管大任?是为我耕稼而君食之乎!’猛曰:‘方当使君为宰夫,安直耕稼而已。’世大怒曰:‘要当悬汝头于长安城门,不尔者,终不处于世也。’”

苻坚十分器重王猛,常常自比得王猛如刘备得诸葛亮。“岁中五迁,权倾内外,宗戚旧臣,皆害其宠……莫有敢言。”一直到王猛病重的最后时刻,“坚亲临省病,问以后事,猛曰:‘晋虽僻陋吴越,乃正朔相承。……臣没之后,愿不以晋为图,鲜卑羌虏,我之仇也,宜渐除之,以便社稷。”可以说,终其一生,王猛算是给自己画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王猛为何能有如此结局?因为其“少贫贱,以贩畚为业”,与社会接触,深谙世情;史称他“博学好兵书,谨重严毅,气度雄远,细事不干其虑,自不参其神契,略不与交通,是以浮华之士,咸轻而笑之,猛悠然自得,不以为意”。而且,当苻坚赏赐他“以功进封清河郡侯,赐以美妾五人,上女妓十二人,中妓三十八人,马百匹,车十乘”时,王猛上书固辞不受。

超脱而又严谨,无欲加之慎重和懂进退,这是王猛能够始终保持清醒的原因。

而崔浩与王猛相比,他所处的环境相似,但他的下场却很悲惨。

崔浩和他的父亲崔宏,是为北魏的建立作出杰出贡献的士族代表人物。连北魏的国号,也是崔宏倡议的。而崔浩对于北魏最大的功绩,就在于他将汉族的政制和刑法引入北魏,加快了其汉化的进程

北魏皇帝拓跋焘对于崔浩的宠遇,不亚于苻坚对王猛,但崔不像王那样拒谢,而坦然受之。拓跋焘曾“引(崔)浩出入卧内,加侍中特进抚军大将军,左光禄大夫,赏谋谟之功。世祖从容谓浩曰:‘卿才智渊博,事朕祖考,忠著三世,朕故延卿自近,其思尽规谏,匡予弼予,勿有隐怀。”信任到无以复加的程度。

然而,崔浩这位出身名门的贵家子弟,养尊处优惯了,未免高傲自许,自我优越,行止随意,清高慢世。史称他“纤妍白皙,如美妇人,而性敏达,长于谋计,常自比张良,谓己稽古过之”;位列中枢,出谋画策,言听计从,崔浩不免得意忘形,便少了一份应有的谨惧。

于是,王猛与崔浩的幸与不幸,也就在这里分晓了。

拓跋氏,旷居漠北,封闭阻隔,愚昧落后,其野蛮程度(这是崔浩最感到挠头的),也甚于其他边外民族,对汉族士人的猜疑和忌畏自然也就更重。

如果崔浩清醒,知道收敛,还有缓冲的余地。但他已经太忘形了,罔顾一切,就不可救药了。崔浩“自恃才略及魏主所宠任,专制朝政。尝荐五州之士数十人,皆起家为郡守”。哪怕太子很不满意,他“固争而遣之”,别人替他担忧,“苟遂其非而校胜于上,将何以堪之?”果然,太子即位,“左右共排毁之,世祖虽知其能,不免众议,出浩以公归第”。

其实已经陷入困境的崔浩,这时还自我感觉良好,在编撰北魏《国史》的时候,以为自己是北魏第一文臣,将拓跋氏这个野蛮民族的全部历史,包括秽行丑闻、恶风污俗,“务从实录,以彰直笔,尽述国事,备而不典”;且刻在大石碑上,立于首都平城的通衢大道上,“往来见者咸以为笑,北人无不忿恚,相与谮浩于帝,以为暴扬国恶,帝大怒,使有司按浩及秘书郎吏等罪状”。

崔浩被抓了起来,把他装进一个木笼里,押送城南,置于地坑。“使卫士数十人溲其上,呼声嗷嗷闻于行路”。溲者何物,屎也尿也!《魏史》中都不禁叹曰:“自宰司之被戮辱,未有如浩者。何斯人而遭斯酷,悲夫!”杀崔浩的同时,不但“诛清河崔氏无远近”,连“范阳卢氏、太原郭氏、河东柳氏,皆浩之姻亲,尽夷其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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