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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说老子 28---37集

戏说老子第二十八集:道之大制不割 (2015-10-10 14:23:01)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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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易堂 风萧萧

上回说到,老聃对关尹子指出,善行者不行而致远、善言者无言胜有言,圣人只有放下分别之心,遵循大道随顺自然,才能贵“师”爱“资”,不弃一人一物而可救物济人,自然无为却无不可为。

却不料,如今的关尹子,自觉已非昔比,再一次对老师的观点提出质疑:老师一开始就跟我说过,善恶美丑皆是相对而言,亦如长短高下之别,皆不足论。圣人善于救物济人,不弃一人一物,也正是因为没有分别之心,才能做到任万民万物各随其性、顺从自然,而不进行人为的干涉。可是您也曾说过,委曲反能得到安全,屈枉反而得到直伸,低洼反能得到充盈,陈敝反能得到革新。如此看来,圣人行事,正是离不了分别之心啊。守其一端,其目标却是要达其另一端。任何事物和现象好象都是有相互对立的两面,如果没有分有别心,又怎么能甘受委曲,实现全安?又怎么能受枉得直、守洼得盈?

老聃却道,你只记得曲全枉直之分、洼盈敝新之别,可是我当时还说过一句“是以圣人抱一以为天下式”,你大概是已经忘了吧。

天地大道化生万物,都是一体两面,人们所闻所见,万事万物概莫能外。大小多少、长短高下,善恶美丑、利害福祸,皆是如此。

可惜世人只能够看到事物的一体“两面”,却看不到“两面”共存互化方成“一体”的恒常之道,因此只能看到分别却不能超越分别。在功利心的驱使下,智巧心的蛊惑下,分别之心日重,便总会一味的选择事物之一面,而拒绝另一面。世人只看到高下有别,好高而恶下;只看到新旧有别,喜新而厌旧;只看到利害有别,趋利而避害;只看到福祸有别,望福而远祸;却不知高下相倾、新旧相继、利害相交、福祸相依的道理,一味的求高求新,一味的求利求福,愿望是好的,而得到的结果却恰恰相反。

圣人则不然。圣人深知事物“两面”共存互化方成“一体”的恒常之道,因此既能看到分别又能够超越分别,随顺自然,抱一守真,遵循事物运行的根本规律。圣人看到高下有别,也深知高下相倾之道,因此好高而不恶下,甘守下位反见其高;看到新旧有别,也深知新旧相继之道,因此喜新而不厌旧,甘守敝旧反出其新;看到利害有别,也深知利害相交之道,因此趋利而不惧害,直面其害反遂其利;看到福祸有别,也深知福祸相依之道,因此望福而不畏祸,直面其祸反得其福。

尹子听罢,低头默言:我好像真的明白为什么在圣人眼中“世间万物无一弃物,芸芸众生无一弃人”了。圣人不是本来没有分别之心,而是能抱一守真,随顺自然,超越、放下那分别之心吧。

见尹子有所领悟,老聃顺着关尹子话头,进而说道,我这里有三个“知守为复”的法门,你不妨听上一听,或许有助于你更进一步了解,圣人是如何超越分别之心,善用自然大道,成就其普救众生万物之至德的。

其一,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为天下溪,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

道生万物,莫不分雌雄,雄者刚强,雌者柔弱。在常人看来,必定是雄者胜过雌者,所以人人喜欢称雄而不愿为雌。可是,真正懂得雄壮之道的人,反而会时常安守雌柔的地位。因为他深知雄雌本是一个事物相对而生相依而存的两种特性而已,两者始终处于相互转化、此消彼长的循环过程之中。强者抑之,弱者扶之,天道本是如此,故,要想真正成为常雄之人,反而不可自居其雄。相反,却要时常提醒自己安守雌弱,甘愿把自己放在溪涧一样至柔至下的位置。溪涧虽为天地间至柔至下者,却可以汇集百流,最终成就那奔腾浩荡的雄壮江河,岂不是守雌反成其雄吗?江河虽然雄壮,动辄巨浪翻腾、汹涌澎湃,大有冲堤决坝之强、摧屋毁地之威,却被人们修堤筑坝、东拦西堵,颇受人为的干扰和阻遏;反过来,那遍布天下、一向就存在而不知源自何时何地的无名溪流,随顺自然而无溃决之虞,悄然寂静而又流淌不息,最为柔弱低下,却得以躺在天地的怀抱中,俯高就低、自然流淌,根本不会受到人为堤坝的阻拦。圣人正是效法那至小、至柔、至下的无名溪水,超越了雌雄强弱的分别,完全放下自己的主观知见和作为,随顺自然大道的恒常德性一刻也不会脱离,如同回归到了至柔至弱甚至连言笑作态都不会的婴儿状态。这正是人类生命不受任何外界干扰的最本初、最纯真的状态。复归于雌柔至极的“婴儿”壮态,看似至柔至弱,反可得天道扶助,终会变得不断强大而不可侵犯,这才是真正的“知雄”之道。

其二,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为天下式,常德不忒,复归于无极。

天地运行,日月交辉,光明与黑暗相继。在常人看来,光明亮丽会使人舒畅愉快,幽隐昏暗会使人压抑苦闷,人人都向往光明而厌恶黑暗。可是真正懂得光明之道的人,反而更乐于在暗昧中坚守。因为他深知黑白本是世间万象中相对而生相继而行的两种特性而已,两者始终处于相互转化、此消彼长的循环过程之中。日中则昃,黑白相继,明则夷之,昧则丽之,天道本是如此。要想长久的拥有光明,反而要乐于长久的坚守在暗昧的位置。身处光明之中难以看到暗昧,而身处暗昧之中反能看到光明;在光明中坚守迎来的必是黑暗,而在黑暗中坚守迎来的必是光明;正如我们以前曾经说过的,执着于光明彰显,便犯了“自见”的毛病,反而“不明”,坚守于幽隐昏暗,便是服了“不自见”的良药,反而“故明”。能够坚守在这昏暗混乱的尘世中随顺自然,超越‘暗明黑白’的分别,便可以象抱一守真的圣人一样,成为天下人的行为范式了。能成为天下人抱一守真的行为范式,就可在窈冥暗昧之中抓住天地运行中最本真的精质,随顺自然大道的恒常德性一刻也不会偏差,如同回归到了无穷无极、无始无终的无极状态。无极状态正是那循环往复、永远不会达到极限的宇宙大道最本真的状态,能够复归于“无极”,就能避免“物极”而必反的命运,这才是真正的“知白”之道。

其三,知其荣,守其辱,为天下谷;为天下谷,常德乃足,复归于朴。

道生万物有雌雄,天地运行分黑白,表明万物万象都存在着两种相对而生、相依而存又相互不停转化的属性-----既使这种属性的界定是人为的。作为四大之末、万物之长的人类,生存于这纷繁复杂等级森严的社会秩序中,不但面临雌雄之别、黑白之异,还有荣宠和卑辱之别。在常人看来,得宠者显赫荣耀,受辱者卑微低下,所以人人都追逐荣宠逃离卑辱。可是真正懂得荣宠大道的人,只以得到天地大道的荣宠为荣宠,人世间的一切荣宠,实际上都是不同程度的卑辱而已。我们曾经说过,辱为下,一个人如果把受到别人的宠爱作为一种荣耀,本身就将自己置于卑下的位置。可见荣宠与卑辱本身也只是自己在心中人为设置的一种对立关系而已。如果能够放下、超越人世间的荣辱分别之心,就能够明白天地大道才是人类社会生活的基本规律,身无荣宠而不以为辱,安居下位而不以为卑,如同天下至虚至静至下至阔的山谷一般。实者虚之、虚者实之,高者抑之、下者举之,天道本是如此。山谷虽然空旷静寂、低下廖远,却可使得百川任意奔流不息,容得万物自然生生不息。一个人如能具备象山谷一般的心胸,随顺自然大道的恒常德性自会十分的充足,如同回复到了到素朴纯真的本初状态,其心如同未经染色修饰过的生丝,没有荣辱高下虚实尊卑之分,又如同未经修饰雕刻过的原木,保持其最天然的状态。

我希望你能记住这三个“知守为复”的法门:

知雄壮之道,则可超越雌雄之别,可守雌柔之势,可为天下溪涧,可复婴儿之态,可得大道扶助而不离弃;

知光明之道,则可超越黑白之别,可守幽暗之地,可为天下范式,可复无极之境,可得大道指引而无偏差;

知荣宠之道,则可超越荣辱之别,可守卑辱之位,可为天下山谷,可复素朴之心,可得大道充实而脱虚荣。

关尹子听罢,突然感觉到,好像是多年来压在自己心上的一块石头终于放下了。这就是分别心。那功利心自己早已彻底放下,那智巧心倒也不难降伏,单单这个过重的分别之心,多日来似乎总是挥之不去。前些日子,老师讲善恶相对、有无相生、难易相成,我就开始尝试去掉分别心;后来又讲到守曲得全、守枉得直、守洼得盈,我仍然没有真正去掉分别之心。

如今听老师讲过这“知守为复”的法门,才算真正明白了,放下分别这心的根本,还在于是否真正“知”晓大道:知“道”方可守“道”、方可为“道”,也方可复“道”啊。

老聃听了关尹子的话,接着说道。

没错,无论是复归于婴儿、复归于无极,还是复归于素朴,都是复归到未经分化的道朴状态啊。

道朴自行分化,产生万事万物。万事万物随顺自然,各合其道,并无割裂,因此其道朴不散长存;而人类自恃其万物之长的智慧、万物莫及的技能,在那贪欲功利之心的驱使下,不但不“知守”、不“为复”,反而违背万事万物的本性,对其进行人为的分别、割裂,甚至是灭绝,在制成种种器具以供人类享用的同时,却使得蕴涵在万事万物之中的自然本性,全部被破坏掉了。如同原木一旦被分割雕饰,制成漂亮的器具之时,其作为树木的本性也就不复存在了。然而,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人与万物同生于天地之间,如果不知随顺自然大道、参赞天地化育,反而一味破坏自然大道、损毁天地万物,又怎么能够长久呢?

一般的国家治理者不知道随顺自然大道的重要性,做不到“知守为复”,因而老百姓并不愿服从他们的统治;而象尧舜那样的圣人,能够看到宇宙间万事万物发展的根本规律,了解万事万物的自然本性,也掌握黎民百姓的自然本性,懂得保持并运用不被分割的、完整的宇宙大道,来治理国家,因此能够做到“知守为复”, 避免对社会进行种种人为的、强制的割裂和取舍,既无弃物,也无弃人,从而让人民自由自在的生产生活,而不受统治者人为的干扰。

百姓如果从内心感受到,服从圣人的治理也就是服从天地大道,自然也就乐于服从圣人这种看似“无为”的治理方式了。统治者又何必整日歇斯底里的强迫百姓相信自己是代表上天来治理他们呢。这就是为何自古以来得道圣人往往也会成为众官之长,成为社会最高统治者的根本原因了。所以说,治理国家最高明的体制,就是不要去分割破坏人类社会发展的根本规律和自然状态。

正所谓“朴散则为器,圣人用之则为官长,故大制不割”。

附:《道德经》第二十八章原文  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为天下溪,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为天下式,常德不忒,复归于无极。知其荣,守其辱,为天下谷;为天下谷,常德乃足,复归于朴。朴散则为器,圣人用之则为官长。故大制不割。

戏说老子第二十九集:道之为败执失 (2015-10-14 18:27:58)

一易堂 风萧萧

话说老聃将那“知守为复、大制不割”的道理讲述了一番,然后对关尹子说道。

本来大道不是用言语来说的,出口即错。可是你看老师我这么多天以来,滔滔不绝,长篇大论,那里有一点“不言之教”的圣人境界啊,反倒是离大道越来越远了。这可都是受你所逼、拜你所赐,不得不勉强一说呀。只是车轱辘话说了一大堆的,有用的没几句,还免不了很多牵强附会之语,只怕是对你反有误导啊。

关尹子听罢,对老师报以会心一笑。既然老师受弟子所累,尚不能脱离凡尘,就不妨再听听弟子对您教诲的理解吧,看看是否还有偏差。

老聃说道,对我所说的话,理解是否有偏差倒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我还是很想听听,看你对大道的理解和感悟是否有偏差。

关尹子说道。还是从近几天来您所说的这域中“四大四法”说起吧。域中四大,道天地人;四法运行,人地天道;四法本一,一法分四,其首要则在人之法地,厚重笃静,不强为妄为,也即“无为”而已;

然善行者不行而行,善言者不言而教,圣人救物济人也正是“善救者不救而救”,其实都是善用大道、遵循自然,“无为而无不为”而已。由此我想起您以前说过的“圣人不仁”之语,近日方解其妙啊,在此套用一下,则是“圣人不仁而至仁”啊。

圣人之所以能够善于把握运用大道,实现无为而无不为,根本还是在于他能够超越事物的分别之心,做到“知守为复、大道不割”,不破坏万事万物的自然本性而已。由此我认为,说到底,还是落实到“无为”两个字而已。古时那些世之圣人,往往也会是天下的统治者,究其原因,大概正是因为只有圣人才能深知“善为者无为而无不为”的大道吧。

老聃捋一下颏下长髯,点点头说道,不错,看来,你对大道的理解似乎没有什么偏差了。但是有一点,我还是想纠正一下,我们常常说到圣人应该如何如何‘治理’天下、如何如何‘统治’国家。其实,从大道的要求来看,所谓的治理、统治之类的思想都是要不得的。要想让天下安定,就必须认识大道,懂得“知守为复”的法门,不要总想着如何如何治理,如何如何统治,如何建功立业,如何有所作为,甚至要将天下人之天下,执掌在自己一人一家之手。在我看来,这都是根本不可能真正实现的。“天下”,是个神圣的东西,不可将其当做一般的物件,让人拿在手中任意把持摆弄,随意修理整治。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甚至是万物的天下,关系到天下苍生万物的利益。作为一个整体,有它自身内在的运行规律。最好的办法不是去治理它、把持它,而是让它顺着自己的本性去发展。妄图治理它的人,很容易弄坏它;妄图把持它的人,也很容易失去它。正所谓:将欲取天下,而为之,吾见其不得已。天下神器,不可为也。为者败之,执者失之。

当年的姜尚姜太公就曾经对文王说过: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擅天下者,则失天下。不以役作之故害民耕织之时,削心约志,从事乎无为。道之所在,天下归之。如果上古记载属实,那么真圣人非是文王,实是姜尚啊。

姜尚这是在告诉文王,天下社会,是天地用来衣养苍生万物的神圣器具,这个器具如何运行,如何发挥其衣养万物的功用,都有其内在的本性和纲纪。如果你不能认识并顺应社会的本性,而是一味按照自己个人的愿望和意志,去强作妄为,那么这个社会、这个国家,早晚会败坏在你的手中;如果你擅天下之利归己一身、执天下之柄操己一手,你也早晚会失去治理天下的权利。

相反,如果能够削减心中的欲望、约束个人的意志,因应物性,顺应民心,从事于自然无为之道,则天下万物因此而可自由生长不受破坏、天下百姓因此而可自由生活不受干扰,则引领万民参赞天地的权柄,自然会归属于你。比照前言,正是“善为国政者不为而不败“、“善执国政者不执而不失”。

你刚才说,讲了这么多天,实际最终还是落实到两个字----“无为”,可以说再没有比这两个字更能概括圣人之道了。

关尹子说道,虽然我现在已经了解什么才是真正的“无为”之道。但这“无为”二字行之于世,实在是很容易招人误解,甚至是遭受攻击啊,有些人评论您老人家这“无为”之道,实在是消极避世之道,而绝非圣人之道,于国于民有害而无利。现在我终于知道,这实在是天大的冤枉!究其原因,还是真正懂得大道的人实在是太少了,我们又何必跟他们逞什么口舌之辩呢。

不错。听了关尹子宽慰式的反馈,老聃不单为徒弟有这样的领悟而欣慰,更为多一个知音而高兴。他进一步总结到:

我们所言之圣人“无为”之道,实际上就是不将个人意志凌驾于自然之上的所作所为罢了。随顺大道而不主动作为,因应自然而不强作安为。自然宜为之事则为之,自然宜止之事则止之。实在不是什么消极懈怠啊。

正如我们此前探讨过的“动静有时”,动久则浊,静之徐清,安久则死,动之徐生。宜动则动,宜静则静,只要不行偏执极端之事、不行强欲造作之为,顺道而行,以显物之性,以尽器之用,那就不违背自然之道,就是“无为”之道啊。

天地万物,千姿百态,形式多样,动静不一,各随其性。一个事物的整体之中总是有两种相对而生的另一属性存在;一个事物出现也必然有相对应的另一事物伴随而生。万物的运行,有前行的就一定有随后的;万物的呼吸,有轻嘘的就一定有呼喘的;万物的力量,有强壮的就一定有羸弱的;万物的居所,有安载的就一定有隳殆的。两种相对的属性也好,两种相对的事物也罢,总是在不停的相生相克、相依相化过程中,达到一个动态的平衡、相对的稳定,循环往复、周流不止。一旦到达极端,即是平衡被打破、稳定被终结的时候,同时也是新的平衡开始建立、新的稳定开始构筑的时候。此前我们所说的行止动静、高下长短、曲全枉直、强弱雌雄、黑白荣辱,概莫能外。正所谓:物,或行或随;或嘘或吹;或强或羸;或载或隳。

圣人之于天下,就是放弃主观意志,持守无为之政,保持无极之道,通过随顺和因应天下万事万物自然本性的发展变化,使社会整体的平衡稳定不被频繁的打破,从而实现普天之下的无为而治、百姓心中的长治久安。

从前我曾经说过,修道之人,要做到“三心皆无”,便是近道了。无功利心、无智巧心、无分别心。

今天,我想再送给你一个名叫“三去”的法宝,如果你还想继续为官理政,也许会对你有所帮助,那就是“去甚、去奢、去泰”。

甚、奢、泰,三个字又分别是什么意思呢,我来一一说给你听。

何为“甚”?上“甘”下“匹”,甘者甜蜜快乐,匹者男女匹耦。“甚”之本意,是指沉溺于男女欢情,异常安乐而不能自拨,“去甚”之意,在于提醒为政者不可过分的安逸享乐。后人多用此字代表做事过分、有过于平常。

何为“奢”?上“大”下“者”,即“大者”。"者"之本意,是指不从事农业劳作之人。"大者"就是"大的不稼不啬之人之家。“去奢”之意,就是不要让百姓负担过多的官员和军队等不事稼啬耕作之人,不要过分消耗浪费百姓的财力。后人多用此字代表排场大、生活无节制、花销无节度,有过于平常。

何为“泰”?本意是指,三人处水之岸上,故而无所忧患。三人为众、为多,所以“泰”字除有安全平安之意外,后人也以“泰”字代表“人数太多、过多”之意,即,泰者侈也,侈者“人数极多”之意。“去泰”之意,在于提醒为政者,不可自持人多势众,对百姓过分强迫、过重盘剥。引而伸之,后人也有以“泰”字,喻“太”喻“极”者。

治理天下,只要遵循自然大道,又哪里需要“人数过多”的官员、军队,白白增加百姓的负担。在上者自以为有民众供养,捧着个安泰的铁饭碗。于你,感觉犹如泰山之稳;于百姓,却感到犹如泰山之重。殊不知,易之道,泰极否来,老百姓不堪重负之时,就是金饭碗也会将把它打破。

因此,甚、奢、泰三字,是我反复斟酌而用,今日说与你听。甚奢泰者,皆为做事过分、没有节制、走向极端之意。然而天下万物的本性就是物极必反,超过限度则一定会向相反的方向发生变化,因此万事要懂得适可而止,不可走向极端,做到“知守为复”。也就符合了自然大道的“无极”状态,事物发展的平衡稳定也就不会被破坏。

记得此前我们曾经把治理天下家国比喻为人们使用鼓风箱,“多言数穷、不如守中”。持中者,不过也、不极也,今日我们所说的“去甚、去奢、去泰”,正是体现了古之圣人“持中”的基本施政原则。

只要顺应天“道”,掌握天下运行的“中轴”,不实行过分极端的的政令,百姓就可以自由自在的生产生活。对百姓而言,一切“皆谓我自然”;对国家的治理者而言,不仁而至仁、不为而不败、不执而不失,天下自然会“无为而治”。

附:《道德经》第二十九章原文

将欲取天下,而为之,吾见其不得已。天下神器,不可为也。为者败之,执者失之。故物或行或随;或嘘或吹;或强或羸;或载或隳。是以圣人去甚,去奢,去泰。

戏说老子第 三十 集:道之物壮则老 (2015-10-23 15:26:49)

一易堂 风萧萧

上回说到,老聃将那“三去”的法门悉心传授与尹子,并笑言,如要继续盘桓于官场仕途之中,“三去”法门一定会对你大有裨益。

关尹子听完,心中暗想,看来,道不离红尘呀。当初自己离开王室做这个边关小吏,无非还是因为眼看着王室倾颓,天下大乱,诸侯逞雄,战祸频仍,自己身为天子近臣,朝廷大夫,却苦无良策,遂萌生厌世之心、遁世之意。如今已知,这天地大道,并非只在那山野丛林,也在那市井之中、朝堂之上,只要大道不离,又何必非要避世远遁呢。

于是关尹子向老师问道,当今天下,凡辅佐天子王公者,莫不教以强兵备战之事,逞以攻城夺地之能,成以雄霸天下之业。假如弟子我真的继续为官,欲以“道”辅君,当从何处入手?

老聃说道,我无法告诉你应当做什么,但我可以告诉你不应当做什么。

你如果去辅助人君,匡扶天下,是否能够做到让国君“顺应大道、无为而治”,我是很怀疑的。但至少你要让他放下以兵事逞强于天下的念头啊。

“兵”者本义,双手持斧以博杀也!故自上古以来,对于战争、武力、军队诸事,皆以“兵”称之。远至三皇五帝,近至当今天下,历朝历代,兴衰更迭,其背后,一次又一次的武力战争总是如影随形。

但是,如果依照循环往复的自然大道为原则,去辅助君主的人,是不会怂恿国君依靠武力战争来逞强于天下的。因为天下之事,无往不复,一个作用力必然会带来相应的反作用力,每件事的发生必然都会带来相反相对的事情随之发生。

你怎样打别人,反过来也会怎样被别人所打;你打人一记耳光,人家至少也会“鼓你一腮”;你杀人父兄亲人,人也思杀你父兄亲人;你夺人一寸疆土,人也思夺你一寸疆土。所以说,打仗这种事情是最容易受到报复的。你看这当今天下,你攻我打,一还一报,何止何休啊?

大道循环不止,因果报应不爽,事实告诉我们,凡是依靠武力称雄称霸的国家,最终也都会被它国的强大武力所击倒。因此,你要切记“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强天下,其事好还。”

此外,战事一起,生民遭殃。凡是军队所经所驻之地,百姓便不能正常生产生活。兵荒马乱之中,百姓纷纷远走他乡,流离失所。更有那虎狼之师,抢夺民田,强霸民宅,抓壮充丁,掳掠民财,使得田无人耕、房无人住。久而久之,十舍九空,人烟稀少,荆棘丛生,一片荒凉。正是,师之所处,荆棘生焉。

人常言,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一将功成万骨枯朽。战争越是激烈,死伤越是惨烈。大战之后,死伤无数,遍地枯骨,尸填沟壑,血流遍野,以致戾气肆虐,瘟疫流行;幸存百姓,往往衣不敝体,食难果腹,饥寒交迫,朝不保夕,以致饿殍满地,民不聊生;国家长久以来整军备武,也往往河道不修,水利不备,以致旱干水涝,天灾不断。因此凡是发生大的战争之后,往往兵连祸接,出现市井萧条、满目疮荑的凶荒之年。这正是,大军之后,必有凶年。这些凶灾饥荒之年,有时候看似天灾,实际上都是战争带来的人祸呀。

一个国家既使通过军事战争,实现一时的强霸天下,也往往因为战争造成重创,使得整个国家由强盛走向衰落。天道好还,报应不爽,依靠武力战争强大起来的国家,也往往难以逃脱被其它国家武力征服的命运。为人主者不可不戒,佐人主者也不可不察呀。

关尹子听了,对老师说道,遗憾的是当今天下已然是这样了,王室衰微,纲常尽废,整个社会已陷入无序的战乱,到处都是持强凌弱的丛林法则,国小兵弱根本难以生存。今天放下武器,明天可能就会灭亡。这种情况下,想让诸侯国君们放弃“先军”思想、遵循以道治国,又有谁能够听得进去呢?

老聃说道,是啊,本来天生万物,各从其类,各随其性,皆有所养。如果人人都能随顺自然,恬淡知足,本可共安于无事之天下,互不为害,哪里会有什么战争呢?

只可惜,天性至公而人心有私,私欲所驱则纷争必至。自古以来,战争大都是因那些私欲膨胀的国君所起。那些贪欲无度之君,尽管也深知兵凶战危,但是为了满足自己无尽的欲望,总是视天下为一人之天下,而不能与人共安天下。在欲望的驱使下,往往置百姓生死于不屑,置国家存亡于不顾,对内武力镇压,对外战争扩张,以抢夺更多的土地、占有更多的财物。如果不能使他们放下心中的贪欲,又怎么可能让他们放下手中的兵器呢。

然而,兵者,虽为凶事,但自三皇五帝直至当今天下,既使是以道治国的圣人,对于兵革武备之事,也不敢有所懈怠荒废,有时还要经历大规模的战争,这又是为什么呢?难道说,圣人也好兵乐战吗?

原因就在于兴兵者如果纵兵侵夺他国土地、掳掠他国人口,受兵者则必然起兵保卫本国土地、保护本国人民,是以战争之事就会不可避免。只是,对于同一场战争,那些兴兵作乱、挑起纷争的,行的是违背大道的侵伐之战,而那些受兵应战、保卫家国的,则不但不是违背大道,反而是因应本性、随顺大道的御寇之战。共工作乱,蚩尤兴兵,都是欲以兵强天下而终被灭;黄帝尧舜率兵征伐,都是因应天道、除残去暴,而最终平定天下。

因此,真正懂得用兵之道的圣明君主,皆视战争为迫不得已之事,用兵之目的,仅在保卫本国安定和平的社会秩序不被破坏而已,只要能达到这样的结果,就会适可而止,从来不会自恃国大兵强而随意的侵伐他国。此所谓“善有果而已,不敢以取强”。

对于用兵之事,他们之所以能够做到“善有果而已”,正是因为他们深知“其事好还”的道理,能够做到以兵止兵。一旦达到了用兵目的,就会止军罢战,休兵睦邻。因此,不管战争的过程是轻松还是艰辛,是不费一兵一卒还是伤亡惨重,只要达到了用兵的目的,就能尽快端正心态,正确认识战争的凶险,而绝不自矜自负,盛气凌人,否则必生好战之心;也不会自伐自夸,宣扬武功,否则必动穷兵之念;更不会自骄自傲,目空一切,否则必有黩武之事。反过来,在任何情况下都会视战争为迫不得已而为之的事情,绝不一味的逞强好胜,得寸进尺。否则,必然会从被迫起兵抵御外寇的得道者,变为主动穷兵黩武肆意侵略的失道者。正所谓,果而勿矜,果而勿伐,果而勿骄,果而不得已,果而勿强。

真正符合自然大道的事物,都是永远处在不停的循环往复之中,持和守中,从不走向极限极端,正如我们此前所说的“无极”状态。任何事情一旦到了尽头就必然会向相反的方向发展,强壮到极点也就必然会走向衰老,这是因为凡是追求极限、达到极端的事物,都不符合“无极”的自然大道。所以,追求强壮的速度越快,就越是不符合自然大道,就越是衰老的快;追求极限的欲望越重,也就越是灭亡的早。正所谓,物壮则老,是谓不道,不道早已。

用兵之道,也是如此,本来是以有道之师诛无道之兵,始弱也必渐强,始败也必终胜。但是,如果渐强之后、胜利之余,却不知适可而止,休兵睦邻,反而沉迷于战胜带来的好处,继续携兵逞威,得垄望蜀,甚至欲“兵强天下”,这就成了变御为寇,诛无道却又自行不道了。其结果,只能是一步步走向穷兵黩武的极端,失败消亡的命运也因此而早早的注定。

综上所述,就是想告诉你,和平安定源于恬淡知足,战乱纷争起于贪欲占有,如要以“大道”来辅佐人主,首要之事便在于能使其掌握“三去”之法门,摒弃心中欲望之诱惑,明白物壮则老、兵事好还,从而彻底打消以武力逞强于天下的念头。

附:《道德经》第三十章原文 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强天下,其事好还:师之所处,荆棘生焉,大兵之后,必有凶年。故善者果而已,不敢以取强。果而勿矜,果而勿伐,果而不得已,果而勿强。物壮则老,是谓不道,不道早已。

戏说老子第三十一集:道之恬淡为上 (2015-10-29 09:11:16)

一易堂 风萧萧

上回说到,关尹子向师父请教以道佐君之要义,老聃告知,以道佐君,最重要的就是让国君掌握三去法门,免受欲望所驱,放弃先军思想。其因有三,一则兵事好还,二则兵凶战危,三则强兵非道。

关尹子听后,进而说道,但是老师也说到,圣人治理天下,虽不可穷兵黩武,但有时也不得已而用兵,以便以兵止兵、以战止战。我想知道,圣人如果不得已而兵之时,具体应该抱着一种什么样的心态对待战争才算符合大道。

兵器,乃杀人害物之器;兵事,乃杀人害物之事。正如黄帝曾经所言“人发杀机,天地翻覆”,战事一起,轻则杀人害命,重则天翻地覆,所以用兵之事绝不是什么吉祥的器事。兵则有凶、战则生害,甚至连蝼蚁草木之命也不能幸免,因此,对于包括发动战争的人类自身在内的一切天地万物而言,战争从来都是很讨厌的一件事情,真正懂得天地大道的圣人,从其内心本性而言,是不屑于依靠兵戈武力来治理天下的。这正是,夫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也。

然而,正象我们昨日所说,贪欲使一些人迷失了本性、丢失了大道,总是妄图依靠强大的武力将天下万物据为己有。只是天道好坏,一往一复,违背天道人心的暴力出现,反过来也迫使随顺大道者不得不报之以武力。所以,自上古三皇五帝以来,历朝历代,既使对战争深恶痛绝的圣贤明君,也是文治武备,不敢有所偏废。

因为圣人深通大道,知其运行循环往复,往往具有居安思危的超前意识,既使太平盛世也不敢完全放弃武备之事。如此一来,文则有礼乐教化,武则有兵戎干戈。天下太平,则重文韬而备之以武略;天下有乱,则重兵戈而辅之以文韬。这也是圣人不拘泥于善恶之别,根据社会人世的实际变化规律,而采取的因应之策罢了。

因此,如果没有战事发生,得道君子的日常起居之礼,往往以左边为贵,表示治理天下以文韬为上;而一旦战事发生,派将用兵,则往往以右边为贵,表示安邦定国以武略为上。正所谓,君子居则贵左,用兵则贵右。

关尹子问道,这左右之分又有什么道理可言呢?

左文右武之说,我可以姑妄说之,你也应姑妄听之,切不可执着拘泥于此。

你也初知易理,应知天地之道一阴一阳,圣人之道一文一武。凡物贵阳而贱阴,左为阳,生气也;右为阴,杀机也,文事以教化救人曰阳曰生,武事以兵戈杀人曰阴曰死,故而圣人治国,以左为文,用以治世,教化天下。以右为武,用以平世,攻克战取。盛世贵文,以文治天下。乱世贵武,以武定天下。此以阴阳之说。

古之圣人参赞天地之化育,仰观天文,俯察地理,始作八卦,以类万物之象。南离北坎,离为火其德至明至上,坎为水其德至冥至下。圣人王天下,向明而治,故面南而背北。左则为东,为木主生,右则为西,为金主死。文事以教化救人曰吉曰生,武事以兵戈杀人曰凶曰死,故文左武右,分列两旁。此为五行之说。

不论以阴阳之说论之,还是五行之说推之,皆可看出,兵戈之事,即便在乱世受到尊崇,也改变不了其杀人害物的凶杀本性。所以说,不论在什么情况下,对于天地万物而言,兵戈之事也都是不吉祥的器事,而绝非有道君子所喜好的器事。既使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动用兵戈,攻伐争战,也只是为了除残去暴、吊民伐罪,使动荡混浊的社会早日恢复安定清静,而绝非为了更多的杀人、更多的掠夺财富,其恬淡知足的本性、以战止战的初衷,也绝不会改变。此所谓,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为上。

也正因为君子用兵的最终目的不在胜敌杀人,而在安定天下、澄清六合,所以既使战胜敌人,也不会觉得是什么美好的事情。面对伤亡遍地的士兵、流离失所的百姓,深通自然大道的将军,非但不会以战胜为美事,反而会觉得有背天地好生之大德,故而能够做到适可而止,果而不强;反过来,那些以战胜为美事者,一旦胜敌,便自鸣得意,好像做了一件多么漂亮的事情一般沾沾自喜。这其实是在以荼毒天下生灵,博一己之功名,把杀人的凶事当做他个人的吉事来看待了。这种人往往会迷失大道、嗜杀成性,危害天下苍生,一旦得志于天下,必会走上穷兵黩武之路。然而物壮则老,盛极必衰,天道好还,事尽必反,这种人既使一时得遂其志,也迟早会失去天下民心、走向灭亡。正所谓,胜而不美,而美之者,是乐杀人也。夫乐杀人者,不可得志于天下矣。

如前所述,君子居则贵左,用兵则贵右。其礼其意也不外乎吉事尚左而凶事尚右。自古以来,上至朝堂下至民间,凡吉庆之事,其仪礼皆以左为上位;凡凶丧之事,其仪礼皆以右为上位。按照军旅之中的礼仪,位阶较低的偏将军反居左位,位阶较高的上将军反居右位。上将军临敌制众,居右之凶位,是言必专杀伐之权;偏将军战止奉命,居左之生位,是言不可妄动杀伐。这样的军中礼仪旨在表明,战事一起,杀机必发,死伤之事虽在所难免,但体念天地好生之德,重杀伐而又不得滥行杀戮,因此要按照凶丧之事的礼仪来处理军务。正所谓,吉事尚左,凶事尚右。偏将军居左,上将军居右,言以丧礼处之。

常言说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战事越大,死伤之众也就越多。因此,心存天道的上将军,把每一场战争都当作一个悲哀的过程来看待处理,尽可能做到以较少的伤亡代价,取得战争的胜利。既便侥幸战胜,也不会当作喜庆之事来炫耀庆祝,反会以庄严肃穆的丧葬之礼来善后,对战死的士兵,无分敌我,全部都会予以好生安葬。正所谓,杀人之众,以悲哀莅之;战胜,以丧礼处之。

为君为将,凡是能够以对待丧礼一样的慈悲心态来对待战争,都是因为心中大道不灭,深知世间万物的发展变化,包括至凶至恶的兵戎之事在内,都逃脱不了一个“道”字,因而不会背弃大道,妄图兵强天下,既使不得已而用兵作战,也能够恬淡为上,以兵止兵,使形势的发展早日回归自然大道。

正象有道者用兵不得不为,我们连续两日谈及兵戈之事,也是因为兵祸连绵已成为当今天下的主旋律,实在是难以回避的话题,不得不说而已。归根结底一句话,兵事纷争,因贪欲所驱迷失大道而起,当然也可因放下欲望复归大道而止。正所谓天性人也,人心机也。天下是治是乱的机关,终究还在于人心,是“唯道是从”,还是受欲望所驱。

附 《道德经》第三十一章 原文  夫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君子居则贵左,用兵则贵右。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为上。胜而不美,而美之者,是乐杀人也。夫乐杀人者,不可得志于天下矣。故吉事尚左,凶事尚右。是以偏将军居左,上将军居右,言以丧礼处之。杀人之众,以悲哀莅之;战胜,以丧礼处之。

戏说老子第三十二集:道之知止不殆 (2015-11-02 23:15:21)

一易堂 风萧萧

话说老聃接连两日跟关尹子讨论兵戈之事,其目的就是要关尹子明白,兵事不可轻动,战端不可轻启,以兵强取天下,早晚必亡,以道取天下,方可长久。天下治乱之机,其根本还在于身为王候将相者,能否不受欲望所驱,早日复归大道,唯道是从。

关尹子听罢,对老聃说道。

依老师所言,如果当今天下各国的候王将相,都能够去甚去奢去泰,反过来守住一个“道”字,天下之众自然都会各安其国、各归其所,老百姓也就不必再忍兵灾战祸之苦。可问题是,自古及今,天下的候王将相车载斗量,而能守持住一个“道”字的实在是太少了。王候们五官九窍出出进进的皆是名利声色,唯有“道”这个东东,却是知者甚少,守之者则更是少之又少啊。这,又是什么原因呢?

老聃说道,这也难怪,正所谓“道常无名”,“道”这个东西,连个恒常固定的名称都没有,恍惚窈冥,或隐或现,连你这一心向道之人都莫名其妙,至于那些心中装满尘世间名利声色的人,就更是无暇顾及大道了。如非达到“玄览无疵”之境,“道”这个东东又怎么可能进入得了他的内心呢?

我以前说过,用“道”这个字来形象化的表示宇宙大道,实在也是无奈之举。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可言传,也就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道”了。我也勉强给她起了个名字为“大”,无量无边之大。然而正如我早先就表明的态度,“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为了形象的说明“道”这个东西,我们也曾称之为“无”为“天下始”;称之为“有”为“万物母”;也称之为“谷神”为“万物之宗”;称之为“夷”为“希”为“微”,称之为“素”为“朴”,称之为“逝”为“远”为“返”,称之为“物”为“纪”为“古始”。

然而,“道”之得失,在己不在人,在心不在名。我可以用各种带有名相的言语把“道”讲给你听,却实在没有办法把大“道”交付给你。作为佐人主者,既使你已知“道”为何物,也能够尽你所知,把“道”讲给那些国君听,却没有办法真正把大“道”从你的手上交到他们手上,从你的心中传到他们的心中啊。这就好比你把自己梦见的一件东西讲给他们听,但却没有办法把这个东西交到他们手上是一个道理。

“道”虽然没有一个恒常固定的名称,但我所有勉强用来描述大“道”的这些概念名相,都旨在说明,大道才是天下万物最原始的本源。如果你记性不算太差的话,应该知道我经常会借用“朴”这个字来形容“道”吧。

关尹子说道,是的,老师,我记得非常清楚。你曾经说过,那善为士者七貌俱全,“敦兮若朴”乃其一貌;你还说过医治天下之病有三大良方,“见素抱朴”乃其一方;你也曾讲过放下分别之心有三大法门,“复归于朴”乃其一法。

是啊,老聃接着说。我之所以常常“以朴言道”,是因为“道”行而生万物,“朴”散而成百器。道即万物之初朴,朴即百器之原道。天地万物诞生之前混然一体的最初本源称为“道”,那人间百器制成之前天然完整的最初原木称为“朴”,道初化育万物,犹如朴木制成百器,器物成而道朴散于其中,以朴言道,可说是再恰当不过了!

道朴寥廓无边名之为“大”,然其“逝远而必反”,终会回到其最本初状态,那么相对于无边之“大”,其本初之时就不妨称其为“小”为“微”,小至无内,“微”至不可抟持,至微至小复归于无声无色无形,到最后连个人为的名相也没有了。我们以前说“道”是个三无“产品”,如今论来,恐怕要称她为“四无产品”了。

道朴其大无边,其小无内。可是,即使她至微至小,以至于无声无色无形也无名,却也改变不了她万物之源的本质。天地之间没有谁能够使道朴臣服顺从于他,反过来万事万物却只能臣服顺从于道朴的支配和主宰。这就如同,未经人类雕刻没有制成器物的原料,人类反而不能直接使用支配它,而只能支配使用这些原料割散之后制成的器物;原料的特性从根本上决定着人类能够制成何种器物,制器者必须随顺着原料的道朴本性,方能割制成所需的器物,反之则必不能。此所谓,朴虽小,天下莫敢臣也。所以,自古以来的得道圣人,总是“长而不宰”,放任天下万物自由生长,从不敢以天下主宰者自居。

如果当今天下的候王都能够持守住心中的道朴,不为私欲所驱,让一切随顺自然大道,不但四方百姓会欣然相从、不召自来,就连天地万物也自然乐意相助。持守道朴的王候如果能最大限度的减少人祸的发生,就连天灾也会相应的减少。天地万物没有了人祸的破坏和戕害,阴阳有序运行,自然交合,甘美的雨露便会应时而降,润泽万物的生长,根本不需要人为的分配和调节,就能够四时有序、风调雨顺,使万物均衡的享受甘露的滋润。此所谓,候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宾。天地相合,以降甘露,人莫之令而自均。

关尹子听罢说道,道朴常常无名无相,以至于那些身为王候的,鲜有能知能守之人。但是,人类为了认识大道而制定了众多的名称和概念,为什么还是不能使这些王候将相们“知道守朴”呢?

你问的非常好,老聃以赞许的口吻对弟子说道。

道朴无名无相却能够长存不灭,人类生生死死却一刻离不开名相。人类自制这些名称概念之类的东西,确实对于人类认识天地大道、认识宇宙万物,有着不可否定的重要作用。正象我运用十数个名称来描述道朴,尽管包括“道”字本身在内,没有一个名相真正能够代表道朴本身,但这些名称却使你我能够无限的接近于大“道”。而一旦离开了这些名相,我也就只好三缄其口,默不作声了。我无法开口“讲道”,你也无法倾耳“听道”啊。我想,人类之所以敢自居于四大三才,号称万物之长,大概就是因为人类能够制定出各种各样的名相并通过这些名相来逐步接近天地大道吧。

正所谓,始制有名。当我们人类一开始想要认识宇宙之时,就制定出各种各样的名相和概念,结绳记事、八卦五行、语言文字、河图洛书、声音乐律,诗词歌赋,凡此种种,不一而足,无非都是用来区别和认识天地万物之情。但是,一定不能忘记,人类虽自居域中四大,却应自知仅是四大之末;虽自封三才之一,却应自知难逃于天地之间;虽自视万物之长,却应自知仍是万物之一。正所谓,名可名,非常名,人类依靠自己制定的这些名相和概念来认识宇宙大道,永远有很大的局限性,只能是无限接近大道,而不可能真正拥有大道。

对于我们人类而言,既然知道这些名称和概念的局限性,那么在有了这些名相之后,就一定要懂得适可而止,而不可过于执着痴迷于这些名相,否则必然会远离真正的道朴,走到人为制造的极端,如同掉入自设的陷阱一样,给自身带来危险和伤害;相反,不论做何事情、用何名相,只要能够适可而止、不走极端,持中守正、没有偏执,则不论行有多远,都一定会“远曰反”-----最终返归大道。也只有适可而止回归大道,才能够随顺自然,避免危险和灾祸的发生,因为人类的灾祸往往都是自身违背天道、自作自受的结果罢了。此所谓,名亦既有,夫亦将知止,知止可以不殆。

道朴散而成万物,万物复而归道朴,循环往复,周流不止。大道运化,生出天下万物,也散存于天下万物之中;反过来,天地万物生于大道,最终仍是回归于大道之中,生生灭灭都离不开大道。这就好比,遍布天下的河谷川流,追根溯源无不来自于江海,最终也都会回归于江海之中。此所谓,譬道之在天下,犹川谷之于江海。

在得道的圣人看来,何强何弱?何多何少?何荣何辱?何贵何贱?何富何贫?何善何恶?这些都不过是人类为了认识宇宙世界,而自逞智巧、自我制定、自说自用的一些名相罢了,最终都将复归于道朴,消失于无形,又有什么分别呢?就如同万千条河流,不论来自天南还是地北,不论是流经高山峡谷还是丘陵平原,最终都会流入大海、融为一体,还会有什么长江黄河之别、有什么大小清浊之分吗?

如果人们能够认识到,在大道的面前,人类制定那些名相的智巧心是多么的愚蠢好笑,分别心是多么的微不足道,那么,又怎么会执着痴迷于这些名相的煽动蛊惑,而放纵欲望、追求极端、远离道朴呢?

听到这里,关尹子不住点头,对老师说道,弟子明白了,您刚才说“候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宾”。的确如此啊,如果这些王候的心胸都能够象大海一样,广阔寥远而不居大,可纳百川而善居下,甘守道朴,顺道而行,那么四方百姓不招而来,万众归心,就如同千万条河流同归大海。自然而然,虽不欲取天下而必得天下,哪里还用得着依靠杀人害命的兵戈武力来强取天下,这样的候王才是真正的明智之士啊。

老聃了呵呵一笑,说道,只可惜,候王常有,而明智之士不常有啊。

附 《道德经》第三十二章 原文 道常无名。朴虽小,天下不敢臣。侯王若能守,万物将自宾。天地相合,以降甘露,人莫之令而自均。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夫亦将知止;知止所以不殆。譬道之在天下,犹川谷之于江海。

戏说老子第三十三集:道之不失者久 (2015-11-10 22:17:01)

一易堂 风萧萧

上回说到,关尹子听了师父关于“跳出名相、持守道朴,自可万物宾服、万众归心”的论述之后,不由感叹,那些不依靠兵戈武力来强取天下的候王才是真正的明智之士。

不料老聃却报之一笑,说道,候王常有,而明智之士不常有。我且问你,众生芸芸,你可知什么样的人才能称得上你口中所言的明智之士呢?

关尹子乍听,倒是不由一愣,似乎有点哑口无言,“明智”二字日日挂在嘴边,却真的未曾详加考究,究竟何为明、何为智,真的应了圣人那句话-----日用而不知啊。于是只好唯唯说道,大概,智就是智巧,明就是聪明吧。

老聃哈哈一乐,还是让我来告诉你何谓真智、何谓真明吧!

“智”者“上知下日”,日者白昼是也。犹如一人身处白昼日光之下,你能够清楚的观察其言行举止,从而深刻了解其内心本性、所思所想,正所谓“知人者智”,能够察其颜而知其意,观其面而知心,见其外而知其内,这样的人应该算是很有智巧之能了。反过来,如果对那些犹如大白天呈现在你面前,任你一览无余的人和事,你都不能够理解其内在的真实情况,恐怕就不能算是个“智”者了。善“知人”者,不容易做到,老百姓常言“知人知面难知心”,那孔丘也说,“不患人之不知己,患不知人”,可见知人之难。那孔丘周游列国,奔波一生,到处兜售仁义之说而终未遂愿,可是就凭他这句话,倒也算得上一个智者了。

然而,知人难,还不算真难,真正难的是“自知”。人常说,百步之外可见,自己的眼睫毛难见,其实是在说那“自知”之难。了解他人依靠的是智慧和能力,而了解自己则需要有反观内照直视己心的修养和境界,否则,再多的智慧也不足以自知。

相较于“知人”之“智者”,能够“自知”则可以称之为“明士”了。此所谓,自知者明。“日月”为“明”,日为昼、月为夜。白日黑夜皆可洞若观火,是谓真“明”。能够“知其白,守其黑”,指的就是这类真“明”之士。我们曾说过,“不自见故明”而“自见者不明”,看来,只有“绝学忘知”,放下自己的主观知见,以道朴为鉴,反观内视,方能做到“自知之明”,客观、正确、真实、全面的认识自己的长短得失啊。

百姓有言,“人贵有自知之明”,可见人不贵“智”而贵“明”。智者,知日而不知月,知白而不知黑,知阳而不知阴,知人而不知己;明者,知日又能知月,知白又能知黑,知阳又能知阴,知人又能知己。上古三皇五帝皆号称“圣明”之主,而不称“圣智”之主,可见得道的圣人也是贵“明”而不贵“智”呀。所以,身为王候将相,重在以道朴为鉴、反观自照,持守“大明”之道。对那些为了争名夺利而察颜观色、揣摩人心的“小智”,不要也罢。

听了老师这番关于“明智”的讲解,关尹子不由的大为惊叹,想不到日常挂在嘴边的两个字,ag官方网站有这么深奥的“道”理在里面。

老聃接着说道。正象我们昨日所讲,如果人类能够有自知之明,在大道面前谦恭下来,那么,为方便认识宇宙大道而设制一些名相,倒也无妨。怕的是迷惑于这些人为的名相,分别之心日重,反生了智巧之心、功利之欲,并甘受那些名相的蛊惑、功利的煽动,最后必然会违背自然大道,你争我抢,直至刀兵相见,生出那么多的兵戎之灾、武力之祸。

可是,既使能够侥幸以兵取胜,充其量也只是暂时的力量胜过对方,不过是“胜人者有力”而已。但敌我双方的力量无时无刻不处于此消彼长的不断变化之中,一时的“胜人”,根本称不上真正的强者。真正的“强”者,不贵胜敌,而贵在胜己啊。正所谓,自胜者强。

“强”字何解?南方有一种虫,名叫“强虫”,其实只是米榖中生出的一种小的不能再小的虫子而已,若论力气,恐怕再也找不到它能战胜的生命了。此虫未生之前,其卵至微,人眼所不能见,及其待时而孵,却好像凭空生出来一样,而且繁殖力、生存力极强。瓮底缸隙,无所不能存其身,人可杀之而不能绝之,人们对如此至小至弱之虫却也是无可奈何,反称之为“强”虫。可见,古人以“弘虫”为“强”,含义颇深啊。即便是至小至弱的卑微之物,只要勇于超越自我,弘扬生命之伟大,也自可为“强”。

虫如此,人亦如此,万物皆如此。面对无量无边的宇宙大道,人也不过一“虫”而已。《易》言,“君子以自强不息”,这自强之意,便是自胜之强啊。一个真正强者,只求战胜自我,不求胜过他人,只把自己内心背道的瑕疵作为敌人以彻底涤除,而从不把他人看作对手,人们因此而不会感受到他的威胁,甚至会得到他的帮助,自然也就不但不会与他为敌,反会尊重他拥护他。因此,那些以道佐人主者,真应该奉劝他们的国君,与其追求“胜人”之“力”,不如追求“自胜”之“强”,后者才是真正的的“强”大啊。

多少世之贤达,不可谓无知人之智,不可谓无胜人之力,也不可谓无自知之明,可往往都会在同一个地方同一件事上三番五次遇灾被祸,究其根本,还是在于难以战胜自我、超越自我。这与那卑微弱小而自强不息的“强虫”相比,尚且不如,那里还能称得上“强者”呢?

所以说,胜人不难,难在自胜。世上号称贤达的人,如同天上的繁星,可是真正能够与日月齐明的的圣人,我却一个也还没有看到,这都是因为“自强”二字实在不是一般人所能做到的呀。人类受后天种种人为的名相所累,沉浸于声色货利,天长日久而根深蒂固、积习难改,若非得道之人,要想完全跨越和清除内心的种种欲望,谈何容易呀。唯有以道朴为镜,反观内视,洞明内心深处玄览之疵,把什么分别心、什么智巧心、什么名利心,统统坚决予以“涤除”,以达“玄览无疵”之境,方才称得上“自胜”之强啊。

老聃略一停顿,继而言道,不过,要真正战胜自我,做到“涤除玄览”,则不能没有“知足”之心和“强行”之志。

我们先说这“知足”之心吧。

鸟巢于林,只需一枝;兽饮于河,满腹而去。鸟不能占有整个森林,兽不能尽取整河流水,人虽自封万物之长,不过是万物之一,饮食睡眠又与鸟兽有什么根本分别?生不过百岁,日不过三餐,衣不过四季,眠不过一床。只是人类所自设的种种名相,既方便了人类认识大千世界,也容易使人类坠入名相的陷阱而背离大道。世人受名相所累,无休止地追求富足而拒绝贫穷,追求长生而忧患短命,追求高贵而轻视下贱,追求享乐而厌恶吃苦。然而却根本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富足、真正的长生、真正的高贵、真正的享乐。卧只一床,足可供眠,如果不知一床之为足,房屋千间尚且不足;一日三餐,足可果腹,如果不知三餐之为足,良田千亩犹为不足。似此不知何为真正“富足”,也就永远也得不到“富足”,无休止的追求下去,离富足反而越来越远。正所谓,知足者富。如果人类能够去掉世俗三心,而拥有一颗

“知足”的道朴之心,才算是真正的富足啊。“知足”方能“知止”,“知止”方能“不殆”,不跟着无止境的声色货利奔跑,就不会掉入自设的陷阱,招致危险和灾祸的发生。

然而,人有知足知止之心,却未必能有强行之志啊。咱们再来说说这强行之志吧。

关尹子听到此处,不由反问,老师一向主张遵循大道,随顺自然,又怎么可以不顾时势而强行蛮干,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呢?

老聃着回道,这所谓的强行,并非你所说的“强行蛮干”,也非那孔丘被他学生所批评的“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我谓“强行”,乃“强者”之行,也即“自胜者”之行。刚才说过,能够胜人只是“有力者”而已,而战胜自己内心深处所有不合大道的欲念,达到三心皆无、玄览无疵,方可称得上“强者”。只是,人有知人之智,却未必有自知之明;有自胜之力,却未必有自胜之强。同理,人有知足之心,却未必能有强行之志。这强者之行、战胜自我之行,是要让人忍常人之所不能忍,为常人之所难能为,放下尘世“三心”,以朴为纪,唯道是从,决不可强作妄为。世人说我老聃一生无非是消极无为而已,却不知那“无为”正是常人所难能为也。世人皆以建立丰功伟业视为“有志”,可在我看来,真正的“有志”之人恰恰是那些能够战胜自我、涤除玄览的“强行”者啊。此所谓,强行者有志。何为“志”?上士下心,实乃“士者之心”啊。而所谓“士”者,“见一而知十、推十而归一”,既能通过认识大道而知晓天下万事万物的变化,也可从千变万化的事物当中认识大道,具备此心者方可称为“志士”啊。世人不知“志”之真意,枉把那追名逐利之心当做“有志”,岂不可笑。

人生于这碌碌尘世之中,上至王公贵族,下至黎民百姓,谁也难免会受到声色货利的诱惑,但是,如能有自知之明、自胜之强、知足之心、强行之志,不论处于何种境况,都能够安守本位、持守道朴,就不会受欲望的驱使而轻动妄为,也就不会轻易失去生存发展的根基,而根基不失,才能够保持更长久的发展。既使肉体死亡了,只要一颗道朴之心没有消散,肉体的死亡也只是意味着生命完全复归于自然大道而已。那些好富恶贫、好生恶死的帝王们,终其一生追求长保富贵、长生不死的灵丹妙药。却不知,安守本位、持守道朴,就是真正的久富长生之道啊。此所谓,不失其所者久,死而不亡者寿。

《中庸》有言,“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如果在世人眼中你是富贵的,那你就安守住这所谓的富贵好了;如果在世人的眼中你是贫贱的,那你就安守住这所谓的贫贱好了。人谄你富贵,不会放纵奢侈,也不会刻意节俭;人厌你贫贱,你不会自惭形愧,也不会自命清高。富也乐道,贫也乐道,一切随顺自然发展变化。在自己的心中无所谓富贵也无所谓贫贱,可是无论你由富贵而贫贱,还是由贫贱而富贵,这个发展变化的周期,会因为你安守道朴,而能保持的非常长久。

不只是富贵与贫贱之事,人的生命活动中所有可能发生的事物,甚至生与死,都是如此。安守道朴者,生命自然长久。芸芸众生,能过百岁者实在是少有,既便尧舜的尘世寿命,也不过一百一十有余而已。然其不同于众生者,是其留存于世的道朴精神长存不散,直至于今,乃至后世。如此而言,他们虽死犹生,只要人类尚存,他们的寿命就不会停止而啊。

附 《道德经》第三十三章 原文

智人者智,自知者明。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知足者富,强行者有志。不失其所者久,死而不亡者寿。

戏说老子第三十四集:道之终不自大 (2015-11-16 10:05:55)

一易堂 风萧萧

上回说到,老聃将那世间的久富长生之道,对关尹子细细讲解一番,当弟子的,自然也少不了谈一谈心中体会,以便请老师指点。

只听关尹子说道,老师近日所说,无非就是要人能够有自知之名、自胜之强、知足之心、强行之志,以彻底摆脱名相,复归无名道朴。诚如此,为君者可致万众宾服,为人者可保久富长生。

听了弟子感悟,老聃很是欣慰。但他话锋一转,接着说道,尘世中人,想要复归道朴,固然少不得自知自胜、知足强行,只是这些修行,不过还是在围绕一个“己”字转圈圈罢了,我应这样、我应那样,到头来,还是很难跳出“自我”这个圈子。那孔丘推崇仁义礼教,是在教人“学道”,他不知,“道”是“学”不来的,由于那名相的蛊惑,学的结果往往是离道更远了;而我们所说的这些“自知之明、自胜之强、知足之心、强行之志”,却都是在“修道”。在为师看来,只要这个“修”字还存在,心中的“自我”就还是难以放下,所以修道便成了一件颇为辛苦的事情。尘世修道之人,大多数一生坚忍异常,辛辛苦苦追着恍惚窈冥的“大道”跑个不休,却如同夸父追日,到头来连“大道”的尾巴也没有追到。

你看那遍布天下、无所不有的小溪细流。它们积小成大、积少成多,最终会或左或右的汇入大江大河,而江河之水也随时会四处漫溢、随势分流,无论向左还是向右,都不偏向于某一个固定的方向,但最终却能自然而然的全部流入大海。正是因为远古以来,没有人类的干涉和修治,江河得以广泛流行、左右泛滥,才形成如今河道两侧大面积良田沃野。人类为了永恒的占有这些良田,反过来憎恨江河的泛溢漫流,不断的修堤筑坝,左右拦截,试图把江河置于在人类控制之下。可是这种“修治”的结果如何呢?也许在特定的时间、地段可以实现人类的愿望,可是,自古及今,江河的泛滥又何曾被人类的“修治”所征服和改变呢?

大道的运行,正象那广泛流行的川谷河流,可左可右,却无左右名相的束缚;从来没有特定的方向,却自然而然复归于江海。正所谓,大道氾兮,其可左右。不象人类一样,分别心太重,要么执着于左,要么执着于右,既便是一心修身向道,也是持中守正之念常挂心头,时常“犹兮豫兮,若畏四邻,若冬涉川”,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却不知随顺自然、灵活变通。岂不闻,《诗》云:“左之左之,君之宜之;右之右之,君子有之。”一念之间,明心见性,则随时随地皆是大道,无人不具,无物不充,无处不有,无时不在,随时随地取而用之,不尽不竭。又哪里用得着自知自胜、坚忍强行的苦苦修行呢?

关尹子听罢老师所言,禁不住反问道,既然大道广泛流行、无处不在,可我们芸芸众生,为何却时常感受不到她的存在呢?

老聃回道,是啊,天地万物都是依赖大道而生,大道也始终不辞纷扰,甘为万物所恃,从来不会离开万物。大道对于万物众生的功劳可以说是至高无上了,可她却从来都是消无声息的成就万物,不将万物生长的功劳居为己有,使得万物众生都好像自生自养、自然而然一般,时常感觉不到大道的存在和功用。我们之所以觉得大道恍惚窈冥、似有似无,就是因为“万物恃之以生”,而大道却“功成不名有”啊。

大道广泛散漫地充盈于天地万物之中,无所不至,如同江海之水,云行雨施,分散充盈于遍布于天下的川流溪谷,甚至每一条涓涓细流,都是一个江海之水充盈而成。然而江海却从来不把自己视为天下川谷的主宰,按自己意愿决定川谷的运行,反而甘居其小,不加干涉,任每一条涓涓细流,都能各行其道,充分弘扬自己的生命。道也如此,无物不充盈其内、无物不庇护养育,然其既不名有功,亦不自视为主,而是任万物自主生发、自由成长。甚至于一木之小、一草之微,其道朴也甘愿随之而小、随之而微,有庇护养育之功,却无自以为主之心。这草木之“道朴”,实在是可以称之为“小”了。此所谓,“衣养万物而不为主,可名于小”啊。

我们曾经说过,道之在天下,犹川谷之于江海。江海之水分散充盈于天下川谷,川谷溪流也终将回归江海;大道散存于天下万物,万物也终将复归于大道。人常言,海纳百川,有容乃大。江海包容天下溪谷川流,其容量之大不可想象,然而,容量之“大”,终为有限。百川流归江海,江海却从不自以为主,从无占有控制之念,百川来也自由、去也自主。因此,川谷常年奔流不息,而江海却好像永远都能够容纳,这才是江海之真“大”所在。道也如此,天地万物恃道而生,最终都复归于大道,比之于江海之“大”,更是不可想象,实在是可以称之为“大”了。然而,这无边无量、包容万物之大,犹不为真“大”。万物归之而不妄自尊大、拥有万物而不以主宰者自居,任万物各自为主、自由生息、随意往来,此乃“道”之真“大”也。此所谓,“万物归焉而不为主,可名于大。”

关尹子想起老师此前,时而名之为“大”,时而名之为“小”,尚未尽悟其要,如今听完老师这番话,不免有恍然大悟之感,于是对老师说道。

如老师所言,大道广泛流行,可左可右,其实也无所谓左右;可小可大,其实也无所谓小大。所谓的大小左右,都是人类为认识大道所设制的名相而已,大道自己却并没有什么大小左右的意识。无左右之谓方能庇覆万有,无大小之别方能充盈万物。一粒微尘不厌其小,天地六合不自为大,不自居有功而万物却要赖其而生,不自以为主而众生却要唯其是从。在我们人类的眼中,正是因为大道始终不妄自尊大,才成就其域中四大之首的地位呀。

对于弟子能有这样的感悟,老聃的欣慰之情溢于言表,随口赞许道,你说的非常好,此所谓“以其终不自大,故能成其大”。人类与万物一样,由道所生,赖道所养,道尚不自大,人又怎可妄自尊大,以天下主宰自居。古之圣明君主,正是效法大道,让百姓自由的休养生息而不妄加干涉、随意支配,百姓也好似“不知有之”、“皆谓自然”。这样的君主看似“无名之小”,可是四方百姓却自愿的争相归附。尽管四方宾服、万众归心,以至民多地广、国势日大,他却依然不会妄自尊大,自居万民主宰,把百姓看作自己的私有财产。这样的国君,就是不想使其国为“大”恐怕也办不到啊,哪里还用得着兴师动武,攻城夺地,以兵强天下。

附 《道德经》第三十四章 原文 大道汜兮,其可左右。万物恃之以生而不辞,功成而不名有。衣养万物而不为主,可名于小。万物归焉而不为主,可名于大。以其终不自为大,故能成其大。

戏说老子第三十五集:道之用之不既 (2015-11-20 23:08:32)

一易堂 风萧萧

上回说到,老聃以川谷江海为喻,以其“不自为主而万物归附,不自为大而反成其大”的道理告诉关尹子,身为人主候王,只要效法大道,不自为主、不自为大,四方百姓定会象百川归海一般争相归往,又怎么会用得着穷兵黩武之类难以长久的蠢事。

关尹子听罢问道,可是老师说过,天下候王遍地,而真正明智者却少之又少。甚至说,到现在为止,真正的圣人您一个也没有见过。想来候王们也未必全是至蠢至愚之人吧,既然道朴广泛流行随时可取,其功用又是如此之大,为什么冒牌的圣主明君多如牛毛,而真正能够持守道朴的圣人却鲜如麟角呢?

老聃说道,我们知道,圣人治理天下,却又无法象修治一件普通器物一样直接把天下这个神器拿在手中,即所谓“不可执也”;我也说过,只有用“道”治天下,方可为天下“官长”,可“道”又恍惚窈冥,“抟之不得”。怎么办呢?

老聃自问而不答,只是微笑着注视着关尹子。

关尹子禁不往自问,是啊,怎么办呢?道朴不散吧,却“抟之不得”;散而成天下万物吧,却又“不可执也”。看来,还是我以前说的,大道功用虽大,却如同狗咬刺猬无法下嘴。现在看来,弟子还是没有办法跳出这个圈子去啊。还请老师指点!

老聃哈哈大笑,说道,你也不必气馁,如果那么容易就能“得道”,天下的圣人也就不会如同凤毛麟角了。不过,大道既是“众妙之门”,就一定留有让人进去的法门啊。

关尹子一听,赶忙问道,是何法门呢?

老聃说道,此法门,便是大道之“象”。虽然大道不可抟之、天下不可执之,但是大道与天下万物融为一体,所表现出来的“大象”,却完全可以为人所领悟和掌握,并由此而感受到大道之所在。你看那四时交替寒来署往,人虽不能抟之执之,然而通过万物荣枯之象,便知阴阳相推四时以成的大道。四时交替如此,天下兴亡人事更迭也是如此,人虽不能执之抟之,然而通过兴衰成败朝代更迭之象,便知民心向背兴亡以定的大道。

身为“官长、人主”的候王,只要能认识并掌握“大象”,也就守住了“道朴”;而道之所在,则“万物归焉”,犹如我们前面所述之百川归海,万民向往、天下归心。正所谓“执大象,天下往”。

关尹子若有所悟,说道,弟子想来,凡物皆有其象,有器物之象应该谓之形象,眼可见之,耳可听之;无器物之象应该谓之意象,眼不可见,耳不可听,但其意可感、其象可知。记得老师曾经说过,道之为物“唯恍唯惚”,但却“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是谓“无物之象、无状之状”。大概就是说的无器物之意象吧?

老聃点点头,说正是如此。

关尹子接着问道,那么再请问老师,你曾说过,天下万物归于大道,川流溪谷归于江海,今日您所说,“执大象,天下往”,无非是大道用之于人事而已,都是一样的道理,夫物芸芸,各归其根罢了。那么,为何天下百姓都愿将“执大象“者视为自己生命之根而争相归附呢?

老聃呵呵一笑,说道,你可真谓问到“根“上了。我就根据自己的体会试着为你说上一番吧。

趋“利”避“害”之心,不独人类。众生万物,皆是如此。利其生则往、害其生则去。然而,六合内外,万物众生,时时都是福祸相依,处处都是利害相连。那“利而无害”的所在,岂非是众生的一厢情愿、根本不存在吗?

非也,对众生利而不害者,唯“道”而已。

我们前面刚刚探讨过,万物恃道以生,道却从来不名有功;大道衣养万物,却不自居万物之主;万物归附大道,依然不自主自大。道之利众生而不为害,显而易见。执大象者,即为“道”之所在,甘愿衣养万物而又任万物自由自主,不加任何的控制、支配和妨害,正是利而不害的根本所在呀。得此归宿,万物岂有不争相归往之理。

身为人主候王者,当知天下百姓所求,也无非就是一个能够“利而不害其生“的所在罢了,能够自由自主的过上一个安宁、和平、祥泰的生活,是他们最自然、纯朴、本真的愿望。哪里没有战乱纷争,他们就往哪里去;哪里没有繁杂的政令,他们就往哪里去;哪里没有沉重的捐税,他们就往哪里去。此所谓,往而不害,安平泰。利害相较,百姓心中自有衡量;何去何往,百姓心中自有选择。能使百姓安平泰者,百姓不招而自往。反之,既便施之以暴、临之以兵,又怎能禁得住万民纷纷离弃呢?

只可惜,当今天下,真正能够执大象而不失道朴的候王人主,实在难找。我所知者,既便如齐桓晋文之流,也只是偶而打一打仁政的招牌,用那一时的小恩小惠施之于民,以此作为钓民的香饵,哗众取宠罢了,远非执大象、以道治天下的圣人之治。他们的作派,就如同旅途的客栈在大道两旁免费提供赏心悦目的乐曲和香甜可口的饭菜,无非是作为招揽旅客的噱头而已,又哪里是真正为过客的利益着想呢?

可是,美妙动听的乐曲诱惑着耳朵之欲,香味扑鼻的饭菜诱惑着口舌之欲,过往的旅客如果经受不住诱惑,定会驻足止步。此所谓“乐与饵,过客止”。过客们一边欣赏着妙曲,一边享受着美食,一时之间,倒也显得门庭若市、络绎不绝,甚至人满为患,你争我抢。

殊不知,乐有终时、食有尽时,如果人们进得店来,发现店内的方方面面并非是理想的住宿之所,甚至可能还有潜在的危害,便少不得最终还是打马扬鞭,匆匆而去。可叹店家,落得个曲终人散、食尽鸟飞,钓鱼不成,反蚀其饵,此当为候王者所戒,莫要做那黑心的店主,不执大象,专施小利,人往而害,岂可长久;当然,也有那贪恋耳目口舌之欲者,执迷不悟,留恋忘返,便难免会落入店家的毂中,反被洗得个干干净净,甚至丢了那卿卿性命,岂不悲哉。这都是贪欲所驱,以致迷失大象,被那昙花一现的声色所误啊。人之在世,恰如匆匆过客,当以此为戒,莫为眼前声色货利所惑。

在常人看来,与那诱人的香饵美食和妙曲美乐比起来,“道朴”二字,自我的口中说出来,入你的耳朵听进去,实在都是淡然无味,不堪咀嚼。但常言道,粗茶淡饭最为养人,千万不要认为,大象无形无色不足以使人看见,无音无声不足以使人听见,便没什么用处。殊不知,色素却可养目、音希却可养耳、味淡却可养口、寡欲却可养心,正是因为大道没有“五色”之美以逞目欲、没有“五音”之妙以逞耳欲,没有“五味”之浓以逞口欲、没有“驰骋”之狂以逞心欲,才能够使人避免“目盲、耳聋、口爽、心狂”的危害。这无声无色的无物之象,其功用实在是太大了。

在我看来,这“大道”虽然看起来好像没有形状,实际上是真正的大象;虽然听起来好像声音希微,实际上是真正的大音;虽然品起来好像淡然无味,实际上是无穷的至味。如果能够放下贪欲,一任自然,归往这大象大音,选择这无穷至味,则可终身用之而不害,如同江海之水、日月之光,取之不穷、用之不竭。正所谓,道之出口,淡乎其味,视之不足见,听之不足闻,而用之不足既。既者,穷尽之意也!

劝言天下的人主王候,如能认识并掌握“利生万物而不害、往而取之则不竭”的大道之象,就应该实实在在的持守道朴,处无为之事,让老百姓自由自主的的休养生息。容民而不去民,利民而不害民,不以“君大”而以“民大”,不以“君主”而以“民主”。

反过来,天下百姓,也应该明白,唯有“执大象”者,方可“往而不害、用之不尽”。自知自胜、知足强行,实实在在的归往“色素声希、味淡欲寡”的道朴,以免受到那声色货利的诱惑和伤害。

附 《道德经》第三十五章 原文  执大象,天下往。往而无害,安平泰。乐与饵,过客止。道之出口,淡乎其无味。视之不可见,听之不可闻,用之不可既。

戏说老子第三十六集:道之柔弱胜强 (2015-11-23 23:08:30)

一易堂 风萧萧

上回说到,老聃告诉弟子,虽然大道至微而不可抟持,但却可以认识并掌握大道运行之象:虽无乐饵之可欲,百姓却争相归住;虽无视听之形声,其用却无穷无尽。

关尹子说道,那就请老师大概给我讲一讲,身为候王人主者,应该如何执持那“天下兴亡”的大象吧。

老聃说道,我曾经说过,天下神器,不可为也,不可执也,为者败之,执者失之。但虽不可执,却可以通过天下的战和治乱之象,来了解天下兴亡变化的大道。在我看来,有四种“象”变,不可不察。

关尹子赶忙说道,愿闻其详。

老聃不慌不忙,说出天下兴亡的四种“象”变,却把那关尹子惊了个目瞪口呆。

其一,将欲翕之,必固张之;其二,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其三,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其四,将欲夺之,必固予之。

惊讶不已的关尹子,小心翼翼说道,老师所言,莫不是说,凡天下之事:如果想要收敛它,就必定先要扩张它;如果想要削弱它,就必定先要强壮它;如果想要废弃它,就必定先要振兴它;如果想要夺取它,就必定先要给予它。我当然知道,天下万物,势极必反,象势变化之机,重在反其道而行。正如人们常说的,欲擒故纵之道。只是这样做,好像有失“光明“吧?如果此说流行,恐怕老师要被天下人所诟病,尤其是那些推崇圣智仁义之学的人,定会对您口诛笔伐、群起而攻啊。

老聃哈哈大笑。你如果非要按你刚才所理解的去理解,也不能说就是错的,因为本就无所谓对错,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而已。我说“毒药可以杀人”,听者一定会有人指责我教人以毒药杀人,也一定会有人赞扬我教人慎免毒药之害。天道本就如此,我又何必“宠辱若惊“,担心别人的评价。只是你既然认老朽为师,却并没有深体我意,倒是不得不说上一说。

如你所言,这四“象”之变,本就不是什么“光”明,恰恰相反,称其为“微”明倒是更为妥贴一些。只是你口口声声“想要怎样怎样、必定先要如何如何”,就绝非我之本意了。你为什么总是忘不了心中的那个“自我”呢?为什么总是想着要主动作为呢?让一切“象”变顺其自然,岂不更好嘛?

我的本意,

其一,将欲翕之,必固张之。是说扩张之象往往暗含翕合之事会发生,一个事物如果将要发生翕合收敛的态势,那它原来固有的状态一定是无限的扩展张扬,到了极点;

其二,将欲弱之,必固强之。是说强壮之象往往暗含柔弱之事会发生,一个事物如果将要发生柔弱虚软的态势,那它原来固有的状态一定是极端的强壮刚健,到了极点;

其三,将欲废之,必固兴之。是说兴旺之象往往暗含废毁之事会发生,一个事物如果将要发生废毁颓败的态势,那它原来固有的状态一定是过度的兴旺发达,到了极点;

其四,将欲夺之,必固予之。是说受予之象暗含削夺之事会发生,一个事物如果将要发生被剥夺削减的态势,那它原来固有的状态一定是过分的收受给予,到了极点。

这些都是事物势象变化中暗含的大道,正如我们以前曾经探讨过的,曲全枉直、洼盈敝新。这些道理虽然至微至幽,却不可不察,能洞见者谓之明道之人,是谓“微明”。所以,你刚才说此道有失“光明”,倒也没有什么不对。

只是此微明之道,一任自然,何需耗费人力,又岂是人力所能强成。如果非要说是郑庄公养成了段叔之恶而致其灭、韩赵魏养成了智氏之恶而致其亡,那也是庄公与三姓善处“无为”之事,静待势象之自然变化罢了。段叔之死、智氏之亡,皆是其自己无限扩张、极端强壮、过度兴盛、过分收受的必然结果而已,又怎能怨得了别人呢?

所以,在我看来,凡事翕而可张,柔而曰强,废而有兴,舍而后得。张翕有度,方可长久;知强守柔,方谓真强;大破之后,方可大立;行削夺损减之舍,而后方有增益受予之得。

“翕、弱、废、夺”都是事物所处的柔弱之势,而“张、强、兴、予”都是事物呈现的刚强之象。刚强之象暗含了趋向柔弱之势,柔弱之势积成了刚强之象的根基。身为人主候王,唯有甘守雌柔之弱,方能成就雄壮之强,而一味自居刚强雄壮,就必定难免“物壮则老,不道早已”的下场,到得头来,就是想保住柔弱的地位恐怕也办不到了。

远有千年来夏商周历代的兴亡更迭,近有当今天下诸候霸业的兴衰更替,早已详尽的诠释了这种隐藏在事物表象之下的幽微而至明之道。那就是,持守看似柔弱的自然之势,胜过追求刚强的外在表象,简而言之,“柔弱胜刚强”是也。涓涓细水,品物流行,实为至柔至弱,抔土可掩,而一旦汇成江河,则无坚不摧;人亦常言,水滴而可石穿。这都是柔弱胜刚强的微明之道的绝佳例证啊,只可惜,人们常常‘知其神之神也,不知其不神所以神也’,对于日常惯见之事物所蕴含的大道理,却很少能去体悟啊。

我曾有言,不失其所者久。柔弱之势,正是刚强之象的根本所在啊,刚强而不失柔弱之所,方是刚强持久不衰之要道。劝言天下号称人主候王者,应洞察微明之道,自处柔弱于外,收敛刚强于内,宁可外柔而内刚,不可色厉而内荏。这就如同,渊水至柔至弱,却是渊鱼刚健生命之根本。鱼之在渊,则可优游自如纵横翻腾,一旦脱离渊水的庇护养育,则须臾毙命,为鱼者岂可自逞刚强,而失其柔弱之所!所以,那些被候王看作治国利器的东西,最好还是不要随便拿出来,在国人面前煊耀夸示。此所谓,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示人。

我此前之所以竭力主张“不尚贤”、“绝圣弃智、绝仁弃义、绝巧弃利”、“不以兵强”,都是因为当今天下的诸候国君们,无不视这些东西为治国之利器,什么贤能之士、圣智之学、仁义之法、巧利之财、兵甲之利,统统拿出来炫耀于世,或以利诱,或以力威。殊不知,推崇贤能之士,却让爱民治国的贤人失去了健康的空间;推崇圣智仁义之学,却让抱一守真的有道之士没有了传真布道的平台;推崇机巧货利,却让天下财富失去了自均的渠道;推崇兵甲之强,却使天下百姓失去了安宁的生活。最后的结果,往往是这些显于当世的治国利器,纷纷失去其本来的生命力和应用的作用。殊不知,贤才能士的根本在于平民大众之中而非朝堂之上,圣智仁义的根本在于持守道朴而非伪装使诈,货利财富的根本在于知足自均而非囤积聚奇,兵甲之利的根本在于民心向背而非兵强马壮,这都是柔弱胜于刚强的微明之道啊!

说到此处,老聃突然正言厉色的说道。我另有一言,不得不说与你听,望你能慎之戒之。

见老聃突然如此严肃,关尹子也赶忙正襟危坐,洗耳恭听。

老聃说道,今我所言“国之利器不可示人”者,若无道朴之心者听之,则会将此甘守柔弱的微明之道,流为弄智使诈的阴谋之术,如果不加修持,按此行于军政商学之途,则很可能背离大道,造成祸国殃民之害,自己也难逃“不道早已”的结局,不可不慎!

附 《道德经》第三十六章 原文  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夺之,必固予之。是谓微明。柔弱胜刚强。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

戏说老子第三十七集:道之以朴镇欲 (2015-11-27 09:21:53)

一易堂 风萧萧

话说老聃以天下兴亡的四种“象”变为题,向关尹子揭示了隐藏在事物发展变化表象之下的微明之道。并借此劝言天下诸候,持守看似柔弱的自然之势,胜过追求刚强的外在表象。不要过分的炫耀和推崇那些看似有所作为的治国利器,以免丢失道朴自然。道朴一失,如鱼离其渊,人失其所,必不长久。

关尹子听后进一步问道,依老师所言,为候王者应该持柔守弱、利器深藏。面对天下兴亡的四象之变,无非是彻底放下自我,随顺自然变化。然而,生而为人,任何事都不作不为,与那无所事事的行尸走肉,又有何异,更何况号称万民之主的候王呢?而我所求之道,又岂不成了百无一用的空顽之学?

不料老聃哈哈大笑,说,似你这等冥顽不化,耳入耳出,心不存一,我就是讲上九九八十一天,也是枉然呀!

见老师连笑带挖苦,关尹子只得诚心诚意鞠上一躬,说道,还是请老师点化一下吧。

老聃道,只怕我说的越多,你却离道越远啊!不过,既然自己本也非什么圣人,倒也不妨再费一番口舌了。

你应记得,见面不久我就曾说过,古之所谓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还说过“为无为,则无不治”。既是“处”无为之“事”?就是要“处事”;既是“为”无为之事,还是要“为事“。你再回想一下所有我主张的“不为”之事:不尚贤、不贵难得之货、不见可欲;生而不辞、不名有功、不争;不自见、不自是、不自伐、不自矜;不自为主、不自为大;鱼不脱渊、器不示人。。。。。我又何曾告诉过你,象行尸走肉一般无所事事,象木雕泥溯一样一动不动,就是得道了。

我强调的是,“无为”者,无为背道之事。只要所为非那些随顺己欲而违背自然的强作妄为之事,皆是 “为无为”之事。怎么能说无所事事呢?只有在消除私欲方面“有所为“,方能达到在随顺大道方面的“为无为”啊!

关尹子接着问道,那么为什么说,圣人“为无为”之治,则一定会达到“无不治”?记得您当时说,圣人通过无为之治,既消弱百姓追名逐利之心志,又满足其基本生存之需求,使天下民心思定、智者不敢乱为,则天下“无不治”。弟子虽然倍加认同老师所言,但对这“为无为”与“无不治”之间的因果道理仍未参透,还请老师指点。

老聃说道,大道周行不殆、循环不止,一切皆以“自然“为法则。 虽然万物“恃之以生“,道却又从不自名有功、自为主宰,以支配万物的运行。反而永远任万物各随本性,自然的繁衍生息、发展淘汰,实在可称其“无为”;然而大道看似寂静“无为”,却创生了天地万物万有,其“功”可称是“无所不为”。此正“道常无为,而无不为”呀。

域中四大---道天地人,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而道法自然。圣人治国安民,其道一也,与天地大道生养万物,本无二质。若果能效法大道随顺自然、“为无为”之事,又焉有“不治”之天下。

我们曾经说过,候王若能归守道朴,万物将自宾。现在我可以进一步讲,候王若能持守道朴、随顺自然,万物不仅会自行归往宾服,更会因为“万物归焉而不为主”,可使万物都能够自行的化育演变、生生不息。正所谓,“候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化”也!

关尹子点点头,似有所悟。不过现在的关尹子再也不是刚刚见到老聃之时的关尹子了,好像越是接近大道,现实的问题却是越多。

关尹子随即说道,我深知,贪欲过重是驱使人类做出种种违背大道之事的根本原因。然而老师也说过,天下万物都是利其生则归而往之、害其生则弃而去之。万物在自行运化过程中,趋利避害的行为本是随顺自然本性,可是在利之所驱下,难免会有一味趋利的欲望萌动其间,甚至无节制的泛滥,而最终走向违背大道的极端。我的意思是,既便是过分的贪欲,也都源于万物自然之本性,又怎么可以消除得了呢?

老聃听了关尹子的疑问,说道,你说的没错,人之欲得货利之欲,本也源自“利生”之本性。人与万物之本性,无非是“利其生”而已。若知精茶淡饭足以养生、五味之浓反害于生,则自生知足之心、行自胜之强,释然自反无欲,便得长生之道;反之,若无知足之心、自胜之强,欲望便不得消除,反日益膨胀,一味盗取天地万物而欲壑难填,以为盗取愈多愈是利生。却不知人盗万物,万物亦在盗人,本为利生而纵欲,反因纵欲而害生。正所谓“不道早已”,又何需人力除之!

所以,对于万物自然运化中萌动的欲望,圣人“镇之”的法宝,不是人为的干预和镇压,不是 “以不道制不道”,而是因循万物利生之本性,以无名之道朴“镇”其一己之私欲,使其自行消退。

有利生之需,则以自然之道予以满足;若趋利之欲萌动而偏离利生之需,则仍以自然之道予以镇服,使欲望自行消退,回归自然。这都是圣人善于救物济人的袭明之道,虽曰“镇”之而非害之、虽曰“镇”之而实“生”之。没有了欲望的驱动,才能“夫物芸芸,各归其根,归根曰静”,只有复归最初的自然本性,安静平和的持守道朴,才能“不失其所”,人人安其本分、不失其所,天下混浊动乱的局面才会逐渐趋于安定平和啊,正如我们此前所言,“熟能浊以止,静之徐清”。若人人不欲,清静自守,纵有智者为乱,岂可得乎!此正“化而欲作,我将镇之以无名之朴。镇之以无名之朴,夫将不欲,不欲以静,天下将自定”。

圣人以无名道朴镇服万物自我萌发的欲望,此乃“执天之道,以定人也”;圣人不用任何非道的人为力量,却可实现天下自定的大功,不正是“道常无为而无不为”吗?

关尹子听了,接着问道,老师所言“镇之以无名之朴”,在我想来,就是任其自然发展,在其欲望萌生并日益增长的同时,也自然会产生种种运化之象,使其逐渐知道何为利生、何为不利而害生,使其自发知足之心、自知之明,并自觉通过“自胜强行”,逐步调整其内心的欲望,使之复归合乎自然道朴的状态。

老聃听了,对弟子的总结性发言连声称赞。却不料关尹子又是话锋一转,接着问道,可是,难道人类就没有除“道朴”之外的任何手段可以实现这种目标了吗?对于那些不能自行消除欲望而穷奢极欲,直至暴虐天下的残暴君主,仍坚持什么随顺自然、“镇之以无名之朴”,不是显得过于愚腐,甚至姑息养奸吗?诚如此,天下何时才得安定、百姓何时才得太平。

听了关尹子的质问,老聃有一种被涮的感觉,刚才看似总结的很到位,但实际上却是不以为然啊。老聃心叹道,我知道这天下的祸乱的根源了,看来,学道难、不如修道难;修道难,不如悟道难;悟道难,却又不如行道难啊!

于是,老聃斩钉截铁回道,唯“道朴”而已,绝无第二种你所谓的手段。万物皆是“顺毛”驴,逆其本性则必不得其果!顺其自然,也决非姑息养奸!

道常无名却是万物之宗、朴散虽微却是万物之本。千斤重石,难压一草之生。以任何不合自然道朴的力量去强行镇压,或者用所谓的仁爱去感召、所谓的礼义去约束,都非但不能实现“夫将不欲,不欲以静,天下将自定”的目标,反会滋生更多更高更新的欲望,使天下更加长久的动荡不安;若镇之以无名之道朴,处无为之事,任其自然发展,知足而返道者久治长生,不知足而极端者,也自然逃脱不了“不道早已”的结局,又怎么会是姑息养奸呢。

天生天杀,道之理也!天地不仁,但也是利而不害,不弃一物、不弃一人,在人眼里,天道使之“早已”者,是夺之、害之、杀之,而在天道而言,只是以另一种形式使其早归自然大道而已。天道使其早已,可以假手于天地之间任意一人一物,而任何人却不能自行代替天道行事,所谓的“替天行道”,只是那不守道朴的候王们瞒天过海的把戏而已,怎么能当真给百姓带来永久的天下太平呢!

听完老师此番剖析,关尹子知道,不是老师过于执着那无形无名的道朴,而是自己过于执着那世俗功利的自我,很难达到玄览无疵的境界罢了。那就索性把内心的疑问瑕疵统统拿出来,让老师帮自己洗个清清静静吧。

于是,关尹子又说道,可是古往今来,那些纵欲无度、穷兵黩武而最终推翻的无道之君,又有哪个不是被他人“以暴制暴”所消灭呢?商汤灭桀、周武伐纣,莫不如此啊。

老聃反问道,可是结果呢,天下实现永久的安定和平了吗?商汤也好,周武也罢,倘若他们以兵止战,有果而已,不以兵强天下,尚属有道之师,少不得万民归往,人多地广,得以长久的持盈保泰。可是他们莫不是高举“替天行道”、“吊民伐罪”的旗号,实际上借此邀买民心,扩充自己实力,以最终实现兵强天下、取而代之。这就是以残除残、以暴去暴、以无道伐无道了。老百姓白白付出惨烈的代价,换来的只是片刻的喘息和安宁,到头来,只不过夏桀换了个商纣、商纣又换了个周厉,天下已然纷争不断、战乱不止。对这些不道的王公将相而言,老百姓只不过是他们无尽贪欲的牺牲品罢了。

究其根本原因,还是因为人类的欲望并非是以无名道朴予以镇之,使欲望自行消除。欲不能制而无以至静,人人不安其所,强动妄为,天下又焉能不乱、焉能自定。武王伐纣之后,曾忧心忡忡的表示,后人会不会也象他一样打着替天行道的旗号,推翻他一手建立的大周王朝。试看现如今这纷乱的天下,周武的担忧,正在一步步变为现实呀!

可以断言,只要人类的欲望没有被“镇之以无名之朴”,这种你方唱罢我登场的兴亡怪圈、治乱难题,人类就永远无法跳出去、解得开。不论是镇之以武力,还是感之以仁爱;不论是约之以礼义,还是享之以乐饵,都无法实现天下永久的安定与太平。

听完老师这番话,关尹子不由喟然长叹,说道,这无名之朴对于实现天下的“安平泰”是如此的重要,而又如此的难以实现,人类当真是陷入了一个永远跳不出去的怪圈吗?欲望源自本性,唯有道朴方可镇之;人类若不能清除欲望,便难以复归道朴;而难以复归道朴,欲望便难得镇抚。怪不得老师说,自古及今,他尚未见过一个真正的圣人,此言不谬啊。我强留老师不放,本是一心欲得大道,却不料如今方知,人类只能是无限接近大道,而不可能真正“得道”啊。

老聃见弟子唉声叹气,不由哈哈大笑,大道虽然循环往复,却是无量无边,怎么会是跳不出去固定圈子呢?那不过是人类受名相所累,不知“足“之真意,才受欲望所驱,掉入一个自设的陷阱罢了。你说你一心“欲“得大道,我便知你“欲”之难去,道之难得。

然而得道虽难,用道却不难,我们不久前不是说过吗,大道散行于万事万物之中,犹如江河之水,广泛流行,随时可取,不竭不尽。你何不放下“得道”之“欲”,随时取用也就是了,又何必如此烦恼呢!

真是一句话点醒梦中人,关尹子闻听此言,幡然醒悟,于是赶忙起身,向老师深深鞠了一躬。

附 《道德经》第三十七章 原文 道常无为而无不为。侯王若能守之,万物皆自化。化而欲作,吾将镇之以无名之朴。镇之以无名之朴,夫将不欲。不欲以静,天下将自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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