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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红《生死场》四

十一、年轮转动了

雪天里,村人们永没见过的旗子飘扬起,升上天空!

全村寂静下去,只有日本旗子在山岗临时军营前,振荡的响着。

村人们在想:这是什么年月?中华国改了国号吗?

十二、黑色的舌头

宣传“王道”的旗子来了!带着尘烟和骚闹来的。

宽宏的树夹道;汽车闹嚣着了!

田间无际限的浅苗湛着青色。但这不再是静穆的村庄,人们已经失去了心的平衡。草地上汽车突起着飞尘跑过,一些红色绿色的纸片播着种子一般落下来。小茅房屋顶有花色的纸片在起落。附近大道旁的枝头挂住纸片,在飞舞嘶鸣。从城里出发的汽车又追踪着驰来。车上站着威风飘扬的日本人,高丽人,也站着扬威的中国人。车轮突飞的时候,车上每人手中的旗子摆摆有声,车上的人好像生了翅膀齐飞过去。那一些举着日本旗子作出媚笑杂样的人,消失在道口。

那一些“王道”的书篇飞到山腰去,河边去……

王婆立在门前,二里半的山羊垂下它的胡子。老羊轻轻走过正在繁茂的树下。山羊不再寻什么实物,它困倦了!它过于老,全身变成土一般地毛色。它的眼神模糊好像垂泪似的。山羊完全幽默和可怜起来;拂□c着长胡子走向洼地。

对着前面的洼地,对着山羊,王婆追踪过去痛苦的日子。她想把那些日子捉回,因为今日的日子还不如昨日。洼地没人种,上岗那些往日的麦田荒乱在那里。她在伤心的追想。

日本飞机拖起狂大的嗡鸣飞过,接着天空翻飞着纸片。一张纸片落在王婆头顶的树枝,她取下看了看丢在脚下。飞机又过去时留下更多的纸片。她不再理睬一下那些纸片,丢在脚下来复的乱踏。

过了一会,金枝的母亲经过王婆,她手中捉住两只公鸡,她问王婆说:

“日子算是没法过了!可怎么过?就剩两只鸡,还得快快去卖掉!”

王婆问她:“你进城去卖吗?”

“不进城谁家肯买?全村也没有几只鸡了!”

她向王婆耳语了一阵:

“日本子恶得很!村子里的姑娘都跑空了!年青的媳妇也是一样。我听说王家屯一个十三岁的小丫头叫日本子弄去了!半夜三更弄走的。”

“歇一歇再走吧!”王婆说。

她俩坐在树下。大地上的虫子并不鸣叫,只是她俩惨淡而忧伤的谈着。

公鸡在手下不时振动着膀子。太阳有点正中了!树影做成圆形。

村中添设出异样的风光,日本旗子,日本兵。人们开始讲究这一些;“王道”啦!日“满”亲善啦!快有“真龙天子”啦!

在“王道”之下,村中的废田多起来,人们在广场上忧郁着徘徊。

那老婆说到最后:“我这些年来,都是养鸡,如今连个鸡毛也不能留,连个‘啼明’的公鸡也不让留下。这是什么年头……”

她震动一下袖子,有点癫狂似的,她立起来,踏过前面一块不耕的废田,废田患着病似的,短草在那婆婆的脚下不愉快的没有弹力的被踏过。

走得很远,仍可辨出两只公鸡是用那个挂下的手提着,另外一只手在面部不住的抹擦。

王婆睡下的时候,她听见远处好像有女人尖叫。打开窗子听一听……

再听一会警笛嚣叫起来,枪鸣起来,远处的人家闯入什么魔鬼了吗?

“你家有人没有?”

当夜日本兵,中国警察搜遍全村。这是搜到王婆家。她回答:

“有什么人?没有。”

他们掩住鼻子在屋中转了一个弯出去了。手电灯发青的光线乱闪着,临走出门栏,一个日本兵在铜帽子下面说中国话:

“也带走她。”

“怎么也带女人吗?”她想,“女人也要捉去枪毙吗?”

“谁稀罕她,一个老婆子!”那个中国警察说。

中国人都笑了!日本人也瞎笑。可是他们不晓得着话是什么意思,别人笑,他们也笑。

真的,不知他们牵了谁家的女人,曲背和猪一般被他们牵走。在稀薄乱动的手电灯绿色的光线里面,分辨不出这女人是谁!

还没走出栏门,他们就调笑那个女人。并且由王婆看见那个日本“铜帽子”的手在女人的屁股上急忙的爬了一下。

十三、你要死灭吗?

王婆以为又是假装搜查到村中捉女人,于是她不想到什么恶劣的事情上去,安然的睡了!赵三那老头子也非常老了!他回来没有惊动谁也睡了!

过了夜,日本宪兵在门外轻轻敲门,走进来的,看样像个中国人,他的长靴染了湿淋的露水,从口袋取出手巾,摆出泰然的样子坐在炕沿慢慢擦他的靴子,访问就在这时开始:

“你家昨夜没有人来过?不要紧。你要说实话。”

赵三刚起来,意识有点不清,不晓得这是什么事情发生。于是那个宪兵把手中的帽子用力抖了一下,不是柔和而不在意的态度了:“混蛋!你怎么不知道?等带去你就知道了!”

说了这样话并没带他去。王婆一面在扣衣纽一面抢说:

“问的是什么人?昨夜来过几个‘老总’,搜查没有什么就走了!”

那个军官样的把态度完全是对着王婆,用一种亲昵的声音问:

“老太太请告诉吧!有赏哩!”

王婆的样子仍是没有改变。那人又说:“我们是捉胡子,有胡子乡民也是同样受害,你没见着昨天汽车来到村子宣传‘王道’吗?‘王道’叫人诚实。老太太说了吧!有赏呢?”

王婆面对着窗子照上来的红日影,她说:

“我不知道这回事。”

那个军官又想大叫,可是停住了,他的嘴唇困难的又动几下:

“‘满□"7b国’要把害民的胡子扫清,知道胡子不去报告,查出来枪毙!”着时那个长靴人用斜眼神侮辱赵三一下。接着他再不说什么,等待答复,终于他什么也没得到答覆。

还不到中午;乱坟岗子多了三个死尸,其中一个是女尸。

人们都知道那个女尸,就是北村一个寡妇家出的那个“女学生”。

赵三听得别人说“女学生”是什么“党”。但是他不晓得什么“党”做什么解释。当夜在喝酒以后把这一切告诉了王婆,他也不知道那“女学生”倒有什么密事,到底为什么才死?他只感到不许传说的事情神秘,他也必定要说。

王婆她十分不愿意听,因为这件事发生,她担心她的女儿,她怕是女儿的命运和那个“女学生”一般样。

赵三的胡子白了!也更稀疏,喝过酒,脸更是发红,他任意把自己摊散在炕角。

平儿担了大困的绿草回来,晒乾可以成柴,在院心他把绿草铺平。进屋他不立刻吃饭,透汗的短衫脱在身边,他好像愤怒似的,用力来抬响他多肉的肩头,嘴里长长的吐着呼吸。过了长时间爹爹说:

“你们年青人应该有些胆量。这不是叫人死吗?亡国了!麦地不能种了,鸡犬也要死净。”老头子说话像吵架一般。王婆给平儿缝汗衫上的大口,她感动了,想到亡国,把汗衫缝错了!她把两个袖口完全缝住。

赵三和一个老牛般样,年青时的气力全都消灭,只回想“镰刀会”,又告诉平儿:

“那时候你还小着哩!我和李青山他们弄了个‘镰刀会’。勇得很!可是我受了打击,那一次使我碰壁了,你娘去借只洋炮来,谁知道没有用洋炮,就是一条辊子出了人命,从那时起就倒霉了!一年不如一年活到如今。”

“狗,到底不是狼,你爹从出事以后,对‘镰刀会’就没趣了!青牛就是那年卖的。”

她这样抢白着,使赵三感到羞耻和愤恨。同时自己为什么当时就那样卑小?心脏发燃了一刻,他说着使自己满意的话。

“这下子东家也不东家了!有日本子,东家也不好干什么!”

他为轻松充血的身子,他向树林那面去散步,那儿有树林,林梢在青色的天边图出美调的和舒卷着的云一般的弧线。青的天幕在前面直垂下来,曲卷的树梢花边般地嵌上天幕。田间往日的蝶儿在飞,一切野花还不曾开。小草房一座一座的摊落着,有的留下残墙在晒阳光,有的也许是被炸弹带走了屋盖。房身整整齐齐地摆在那里。

赵三阔大开胸膛,他呼吸田间透明的空气。他不愿意走了,停脚在一片荒芜的、过去的麦地旁。就这样不多一时,他又感到烦恼,因为他想起往日自己的麦田而今丧尽在炮火下,在日本兵的足下必定不能够再长起来,他带着麦田的忧伤又走过一片瓜田,瓜地也不见了种瓜的人,瓜田尽被一些蒿草充塞。去年看守瓜地小房,依然存在;赵三倒在小房下的短草梢头。他欲睡了!蒙胧中看见一些“高丽”人从大树林穿过。视线从地平面直发过去,那一些“高丽”人仿佛是走在天边。

假如没有乱插在地面的家屋,那么赵三觉得自己是躺在天边了!

阳光迷住他的眼睛,使他不能再远看了!听得见村狗在远方无聊的吠叫。

如此荒凉的旷野,野狗也不到这里巡行。独有酒烧胸膛的赵三到这里巡行,但是他无有目的,任意足尖踏到什么地点,走过无数秃田,他觉得过于可惜,点一点头,摆一摆手,不住的叹着气走回家去。

村中的寡妇多起来,前面是三个寡妇,起重一个尚拉着她的孩子走。

红脸的老赵三走近家门又转弯了!他是那样信步而无主地走!忧伤在前面招示他,忽然间一个大凹洞,踏下脚去。他未曾注意这个,好像他一心要完成长途似的,继续前进。那里更有炸弹的洞穴,但不能阻碍他的去路,因为喝酒,壮年的血气鼓动他。

在一间房子里,一只母猫正在哺乳一群小猫。他不愿看这些,他更走,没有一个熟人与他遇见。直到天西烧红着云彩,他滴血的心,垂泪的眼睛竟来到死去的年青时夥伴们的坟上,不带酒祭奠他们,只是无话坐在朋友们之前。

亡国后的老赵三,蓦然念起那些死去的英勇的夥伴!留下活着的老的,只有悲愤而不能走险了,老赵三不能走险了!

那是个繁星的夜,李青山发着疯了!他的哑喉咙,使他讲话带着神秘而紧张的声色。这是一次他们大型的集会。在赵三家里,他们像在举行什么盛大的典礼,庄严与静肃。人们感到缺乏空气一般,人们连鼻子也没有一个作响。屋子不燃灯,人们的眼睛和夜里的猫眼一般,闪闪有粼光而发绿。

王婆的尖脚,不住的踏在窗外,她安静的手下提了一只破洋灯罩,她时时准备着把玻璃灯罩摔碎。她是个守夜的老鼠,时时防备猫来。她到篱笆外绕走一趟,站在篱笆外听一听他们的谈论高低,有没有危险性?手中的灯罩她时刻不能忘记。

屋中李青山固执而且浊重的声音继续下去:

“在这半月里,我才真知道人民革命军真是不行,要干人民革命军那就必得倒霉,他们尽是些‘洋学生’,上马还得用人抬上去。他们嘴里就会狂喊‘退却’。二十八日那夜外面下小雨,我们十个同志正吃饭,饭碗被炸碎了哩!派两个出去寻炸弹的来路。大家来想一想,两个‘洋学生’跑出去,唉!丧气,被敌人追着连帽子都跑丢了,‘学生’们常常给敌人打死。……”

罗圈腿插咀了:“革命军还不如红胡子有用?”

月光照进窗来太暗了!当时没有人能发见罗圈腿发问时是个什么奇怪的神情。

李青山又在开始:

“革命军纪律可真厉害,你们懂吗?什么叫纪律?那就是规矩。规矩大紧,我们也受不了。比方吧:屯子里年青青的姑娘望着不准去……哈哈!我吃了一回苦,同志打了我十下枪柄哩!”

他说到这里,自己停下笑起来,但是没敢大声。他继续下去。

二里半对于这些事情始终是缺乏兴致,他在一边瞌睡,老赵三用他的烟袋撞一下在睡的缺乏政治思想的二里半,并且赵三大不满意起来:

“听着呀!听着,这是什么年头还睡觉?”

王婆的尖脚乱踏着地面作响一阵,人们听一听,没听到灯罩的响声,知道日本兵没有来,同时人民感到严重的气氛。李青山的计画严重着发表。

李青山是个农人,尚分不清该怎样把事弄起来,只说着:

“屯子里的小伙子招集,起来救国吧!革命军那一群‘学生’是不行。只有红胡子才有胆量。”

老赵三他的烟袋没有燃着,丢在炕上,急快的拍一下手他说:

“对!招集小伙子们,起名也叫革命军。”

其实赵三完全不能明白,因为他还不曾听说什么叫做革命军,他无由得到安慰,他的大手掌快乐的不停的撂着胡子。对于赵三这完全和十年前组织“镰刀会”同样兴致,也胡思乱想暗室,也是静悄悄的讲话。

老赵三快乐得终夜不能睡觉,大手掌翻了个终夜。

同时路在二里半的墙外可以数清他鼾声的拍子。

乡间,日本人的毒手努力毒化农民,就说要恢复“大清国”,要做“忠臣”,“孝子”,“节妇”;可是另一方面,正相反的势力也增长着。

天一黑下来就有人越墙藏在王婆家中,那个黑胡子的人每夜来,成为王婆的熟人。在王婆家吃夜饭,那人向她说:

“你的女儿能干得很,背着步枪爬山爬得快呢!可是……已经……”

平儿蹲在炕下,他吸爹爹的烟袋。轻微的一点忌妒横过心面。他有意弄响烟袋在门扇上,他走出去了。外面是阴沉全黑的夜,他在黑色中消灭了自己。等他忧悒着转回来时,王婆已是在垂泪的境况。

那夜老赵三回来得很晚,那是因为他逢人便讲亡国,救国,义勇军,革命军,……这一些出奇的字眼,所以弄得回来这样晚。快鸡叫的时候了!赵三的家没有鸡,全村听不见往日的鸡鸣。只有褪色的月光在窗上,“三星”不见了,知道天快明了。

他把儿子从梦中唤醒,他告诉他得意的宣传工作:东存那个寡妇怎样把孩子送会娘家预备去投义勇军。小伙子们怎样准备集合。老头子好像已在衙门里做了官员一样,摇摇摆摆着他讲话时的姿势,摇摇摆摆着他自己的心情,他整个的灵魂在阔步!

稍微沉静一刻,他问平儿:

“那个人来了没有?那个黑胡子的人?”

平儿仍回到睡中,爹爹正鼓动着生力,他却睡了!爹爹的话在他耳边,像蚊虫嗡叫一般的无意义、赵三立刻动怒起来,他觉得他光荣的事业,不能有人承受下去,感到养了这样的儿子没用,他失望。

王婆一点声息也不作出,像是在睡般地。

明朝,黑胡子的人,忽然走来,王婆又问他:

“那孩子死的时候,你到底是亲眼看见她没有?”

他弄着骗术一般:

“老太太你怎么还不明白?不是老早对你讲么?死了就死了吧!革命就不怕死,那是露脸的死啊……比当日本狗的奴隶活着强得多哪!”

王婆常常听他们这一类人说“死”说“活”……她也想死是应该,于是安静下去,用她昨夜为着泪水所侵蚀的眼睛观察那熟人急转的面孔。终于她接受了!那人从囊中取出来的所有小本子,和像黑点一般的小字充满在上面的零散的纸张,她全接受了!另外还有发亮的小枪一只也递给王婆。那个人急忙着要走,这时王婆又不自禁问:

“她也是枪打死的吗?”

那人开门急走出去了!因为急走,那人没有注意到王婆。

王婆往日里,她不知恐怖,常常把那一些别人带来的小本子放在厨房里。有时她竟丢在席子下面。今天她却减少了胆量,她想那些东西若被搜查着,日本兵的刺刀会刺通了自己。她好像觉着自己的遭遇要和女儿一样似的,尤其是手掌里的小枪。她被恫吓着慢慢颤〔忄栗〕起来。女儿也一定被同样的枪杀死。她终止了想,她知道当前的事开始紧急。

赵三仓惶着脸回来,王婆没有理他走向后面柴堆那儿。柴草不似每年,那是燃空了!在一片平地上稀疏的生着马蛇菜。她开始掘地洞;听村狗在狂咬,她有些心慌意乱,把镰刀头插进土去无力拔出。她好像要倒落一般:全身受着什么压迫要把肉体解散了一般。过了一刻难忍昏迷的时间,她跑去呼唤她的老同伴。可是当走到房门又急转回来,她想起别人的训告:

--重要的事情谁也不能告诉,两口子也不能告诉。

那个黑胡子的人,向她说过的话也使回想了一遍:

--你不要叫赵三知道,那老头子说不定和孩子似的。

等她埋老之后,日本兵继续来过十几遍。多半只戴了铜帽,连长靴都没穿就来了!人们知道他们又是在弄女人。

王婆什么观察立也失去了!不自觉地退缩在赵三的身后,就连那永久带着笑脸,常来王婆家搜查的日本官长,她也不认识了。临走时那人向王婆说“再见”,她直直迟疑着而不回答一声。

“拔”--“拔”,就是出发的意思,老婆们给男人在搜集衣裳或是鞋袜。

李青山派人到每家去寻个公鸡,没得寻到,有人提议把二里半的老山羊杀了吧!山羊正走在李青山的门前,或者是歇凉,或者是它走不动了!它的一只独角塞进篱墙的缝隙,小伙子们去抬它,但是无法把独角弄出。

二里半从门口经过,山羊就跟在后面回家去了!二里半说:

“你们要杀就杀吧!早晚还不是给日本子留着吗!”

李二嫂子在一边说:

“日本子可不要它,老得不成样。”

二里半说:“日本子不要它,老也老死了!”

人们宣誓的日子到了!没有寻到公鸡,决定拿老山羊来代替。小伙子们把山羊抬着,在杆上四脚倒挂下去,山羊不住哀叫。二里半可笑的悲哀的形色跟着山羊走来,他的跌脚仿佛是一步一步把地面踏陷。波浪状的行走,愈走愈快!他的老婆疯狂的想把他拖回去,然而不能做到,二里半惶惶的走了一路。山羊被抬过一个山腰的小曲道。山羊被升上院心铺好红布的方桌。

东村的寡妇也来了!她在桌前跪喜祷告一阵,又到桌前点着两只红蜡烛,蜡烛一点着,二里半知道快要杀羊了。

院心除了老赵三,那尽是一些年青小伙子在走、转。他们袒胸露背,强壮而且凶横。

赵三总是向那个东村的寡妇说,他一看见她便宣传她。他一遇见事情,就不像往日那样贪婪吸他的烟袋。说话表示出庄严,连胡子也动荡一下:

“救国的日子就要来到。有血气的人不肯当亡国奴,甘愿做日本刺刀下的屈死鬼。”

赵三只知道自己是中国人。无论别人对他讲解了多少遍,他总不能明白他在中国人中是站是怎样的阶级。虽然这样,老赵三也是非常进步,他可以代表整个村人在进步着,那就是他从前不晓得什么叫国家,从前也许忘掉了自己是那国的国民!

他不开言了!静站在院心,等待宏壮悲愤的典礼来临。

来到三十多人,带来重压的大会,可真的触到赵三了!使他的胡子也感到非常重要而不可搓碰一下。

四月里晴朗的天空从山脊流照下来,房周的大树群在正午垂曲的立在太阳下。畅明的天光与人们共同宣誓。

寡妇们和亡家的独身汉在李青山喊过口号之后,完全用膝曲倒在天光之下。羊的脊背流过天光,桌前的大红蜡烛在壮默的人头前面燃烧。李青山的大个子直立在桌前:“弟兄们!今天是什么日子!知道吗?今天…我们去敢死…决定了…就是把我们的脑袋挂满了整个村子所有的树梢也情愿,是不不是啊?…是不是…?弟兄们…?”

回声先从寡妇们传出:“是呀!千刀万剐也愿意!”

哭声刺心一般痛,哭声方锥一般落进每个人的胸膛。一阵强烈的悲酸掠过低垂的人头,苍苍然蓝天却坠了!

老赵三立到桌子前面,他不发声,先流泪:

“国…国亡了!我…我也…老了!你们还年青,你们去救国吧!我这许老骨头再…再也不中用了!我是个老亡国奴,我不会眼见你们把日本的旗撕碎,等着我埋在坟里…也要把中国旗子插在坟头,我是中国人…我要中国旗子,我不要当亡国奴,生是中国人,死是中国鬼…不…不是亡…亡国奴…”

浓重不可分解的悲酸,使树叶垂头。赵三在红蜡烛前用力鼓了桌子两下,人们一起哭向苍天了!人们一起向苍天哭泣。大群的人起着号啕!

就是这样把一只匣枪装好子弹摆在众人前面。每人走到那枪口就跪倒下去“盟誓”:

“若是心不诚,天杀我,枪杀我,枪子是有灵有圣有眼睛的啊!”

寡妇们也是盟誓。也是把枪口对准心窝说话。只有二里半在人们宣誓之后快要杀羊时他才回来。从什么地方他捉一只公鸡来!只有他没曾宣誓,对于国亡,他似乎没有什么伤心,他领着山羊,就回家去。别人的眼睛,尤其是老赵三的眼睛在骂他:

“你个老跛脚的东西,你,你不想活吗?…”

十四、到都市里去

临行的前夜,金枝在水钢沿上磨剪刀,而后用剪刀撕破死去孩子的尿布。年青的寡妇是住在妈妈家里。

“你明天一定走吗?”

睡在身边的妈妈被灯光照醒,带着无限怜惜,在已决定的命运中求得安慰似的。

“我不走,过两天再走。”金枝答她。

又过了不多时候老太太醒来,她再不能睡,当她看见女儿不在身边而在地心洗涤什么的时候,她坐起来问着:

“你是明天走吗?再住三两天不能够吧!”

金枝在夜里收拾东西,母亲知道她是要走。金枝说:

“娘,我走两天,就回来,娘……不要着急!”

老太太像在摸索什么,不再发声音。

太阳很高很高了,金枝尚偎在病母亲的身边,母亲说:

“要走吗?金枝!走就走吧!去赚些钱吧!娘不阻碍你。”母亲的声音有些惨然:

“可是要学好,不许跟别人学,不许和男人打交道。”

女人们再也不怨恨丈夫。她向娘哭着:

“这不都是小日本子吗?挨千刀的小日本子!不走等死吗?”

金枝听老人讲,女人独行路要扮个老相,或丑相,束上一条腰带,她把油罐子挂在身边,盛米的小桶也挂在腰带上,包着针线和一些碎布的小包袱塞进米桶去,装做讨饭的老婆,用灰尘把脸涂得很脏并有条纹。

临走时妈妈把自己耳上的银环摘下,并且说:

“你把这个带去吧!放在包袱里,别叫人给你抢去,娘一个钱也没有,若肚饿时,你就去卖掉,买个乾粮吃吧!”走出门去还听母亲说:“遇见日本子,你快伏在蒿子下。”

金枝走得很远,走下斜坡,但是娘的话仍是那样在耳边反复:“买个乾粮吃。”她心中乱乱的幻想,她不知走了多远,她像从家向外逃跑一般,速步而不回头。小道也尽生着短草,即便是短草也障碍金枝赶路的脚。

日本兵坐着马车,口里吸烟,从大道跑过。金枝有点颤抖了!她想起母亲的话,很快躺在道旁的蒿子里。日本兵走过,她心跳着站起,她四面惶在望:母亲在那里?家乡离开她很远,前面又来到一个生疏的村子,使她感觉到走过无数人间。

红日快要落过天边去,人影横倒地面杵子一般瘦长。踏过去一条小河桥,再没有多少路途了!

哈尔滨城渺茫中有工厂的烟囱插入云天。

金枝在河边喝水,她回头望向家乡,家乡遥远而不可见。只是高高的山头,山下分辨不清是烟是树,母亲就在烟树阴中。

她对于家乡的山是那般难舍,心脏在胸中飞起了!金枝感到自己的心已被摘掉不知抛向何处!她不愿走了,强行走过河桥又转入小道。前面哈尔滨城的招示她,背后家山向她送别。

小道不声蒿草,日本兵来时,让她躲身到地缝中去吗?她四面寻找,为了心脏不能平衡,脸面过量的流汗,她终于被日本兵寻到。

“你的……站住。”

金枝好比中了枪弹,滚下小沟去,日本兵走近,看一看她脏汗的样子。他们和肥鸭一般,嘴里发响动着身子,没有理他走过去了!他们走了许久许久,她仍没起来,以后她哭着,木桶扬翻在那里,小包袱从木桶滚出。她重新走起时,身影在地面越瘦越长起来,和细线似的。金枝在夜的哈尔滨,睡在一条小街阴沟板上。那条街是小工人和东洋车夫们的街道。有小饭馆,有最下等的妓女,妓女们的大红裤时时在小土房的门前出现。闲散的人,做出特别姿态,慢慢和大红裤们说笑,后来走进小房去,过一会又走出来。但没有一个人理会破乱的金枝,她好像一个垃圾桶,好像一个病狗似的堆偎在那里。

这条街连警察也没有,讨饭的老婆和小饭馆的夥计吵架。

满天星火,但那都疏远了!那是与金枝绝缘的物体。半夜过后金枝身边来了一条小狗,也许小狗是个受难的小狗?这流浪的狗它进木桶去睡。金枝醒来仍没出太阳,天空许多星充塞着。

许多街头流浪人,尚挤在饭馆门前,等候着最后的施舍。

金枝腿骨断了一般酸痛,不敢站起。最后她也挤进要饭人堆去,等了好久,夥计不见送饭出来,四月里露天睡宿打着心的寒颤,别人看她的时候,她觉得这个样子难看,忍了饿又来在原处。

夜的街头,这是怎样的人间?金枝小声喊着娘,身体在阴沟板上不住的抽拍。绝望着,哭着,但是她和木桶里在睡的小狗一般同样不被人注意,人间好像没有他们存在。天明,她不觉得饿,只是空虚,她的头脑空空尽尽了!在街树下,一个缝补的婆子,她遇见对面去问:

“我是新来了,新从乡下来的……”

看她作窘的样子那个缝婆没理她,面色在清凉的早晨发着淡白走去。

卷尾的小狗偎依着木桶好像偎依妈妈一般,早晨小狗大约感到太寒。

小饭馆渐渐有人来往。一堆白热的馒头从窗口堆出。

“老婶娘,我新从乡下来,……我跟你去,去赚几个钱吧!”

第二次,金枝成功了,那个婆子领她走,一些搅扰的街道,发出浊气的街道,她们走过。金枝好像才明白,这里不是乡间了,这里只是生疏、隔膜、无情感。一路除了饭馆门前的鸡、鱼、和香味,其余她都没有看见似的,都没有听闻似的。

“你就这样那袜子缝起来。”

在一个挂金牌的“鸦片专卖所”的门前,金枝打开小包,用剪刀剪了块布角,缝补不貌7b识的男人的破袜。那婆子又在教她:

“你要块缝,不管好坏,缝住,就算。”

金枝一点力量也没有,好像愿意赶快死似的,无论怎样努力眼睛也不能张开。一部汽车擦着她的身边驶过,跟着警察来了,指挥她说:

“到那边去!这里也是你们缝穷的地方?”

金枝忙仰头说:“老总,我刚从乡下,还不懂得规矩。”

在乡下叫惯了老总,她叫警察也是老总,因为她看警察也是庄严的样子,也是腰间佩枪。别人都笑她,那个警察也笑了。老缝婆又教说她:

“不要理他,也不必说话,他说你,你躲后一步就完。”

她,金枝立刻觉得自己发羞,看一看自己的衣裳也不和别人同样,她立刻讨厌从乡下带来的祖7d罐子,用脚踢了罐子一下。

袜子补完,肚子空虚的滋味不见终止,假若得法,她要到无论什么地方去偷一点东西吃,很长时间她停住针,细看那个立在街头吃饼乾的孩子,一直到孩子把饼乾的最末一块送进嘴去,她仍在看。

“你快缝,缝完吃午饭,……可是你吃了早饭没有?”

金枝感到过于亲热,好像要哭出来似的,她想说:

“从昨天就没吃一点东西,连水也没喝过。”

中午来到,她们和从“鸦片馆”出来游魂似的人们同行着。女工店有一种特别不流通的气息,使金枝想到这又不是乡村,但是那一些停滞的眼睛,黄色脸,知道吃过饭,大家用水盆洗脸时她才注意到,全屋五丈多长,没有隔壁,墙的四周涂满了臭虫血,满墙拖长着黑色紫色的血点。一些污秽发酵的包袱围墙堆集着。这些多样的女人,好像每个患着病似的,就在包袱上枕了头讲话。

“我那家的太太,待我不错,吃饭都是一样吃,哪怕吃包子我也一样吃包子。”

别人跟住声音去羡慕她。过了一阵又是谁说她被公馆里的听差扭一下嘴巴。她说她气病了一场,接着还是不断的乱说。这一些烦烦乱乱的话金枝尚不能听明白,她正在细想什么叫公馆呢?什么是太太?她用遍了思想而后问一个身边在吸烟的剪发的妇人:

“‘太太’不就是老太太吗?”

那个妇人没答她,丢下烟袋就去呕吐。她说吃饭吃了苍蝇。可是全屋通长的板炕,那一些城市的女人她们笑得使金枝生厌,她们是前仆后折的笑。她们为笑着这个乡下女人彼此兴奋得拍响着肩膀,笑得甚的竟流起眼泪来。金枝却静静坐在一边。等夜晚睡觉时,她向初识那个老太太说:

“我看哈尔滨倒不如乡下好,乡下姐妹很和气,你看午间她们笑我拍着掌哩!”

说着她卷紧一点包袱,因为包袱里面藏着赚得的两角钱纸票,金枝枕了包袱,在都市里的臭虫堆中开始睡觉。

金枝赚钱赚得很多了!在裤腰间缝了一个小口袋,把两元钱的票子放进去,而后缝住袋口。女工店向她收费用时她同那人说:

“晚几天给不行吗?我还没赚到钱。”她无法又说:

“晚上给吧!我是新从乡下来的。”

终于那个人不走,她用手摆在金枝眼下。女人们也越集越多,把金枝围起来。她好像在耍把戏一般招来这许多观众,其中有一个三十多岁的胖子,头发完全脱掉,粉红色闪光的头皮,独超出人前,她的脖子装好颤丝一般,使闪光的头颅轻便而随意的在转,在颤,她就向金枝说:

“你快给人家!怎么你没有钱?你把钱放在什么地方我都知道。”

金枝生气,当着大众把口袋撕开,她的票子四分之三觉得是损失了!被人夺走了!她只剩五角钱。她想:

“五角钱怎样送给妈妈?两元要多少日子再赚得?”

她到街上去上工很晚。晚间一些臭虫被打破,发出袭人的臭味,金枝坐起来全身搔痒,直到搔出血来为止。

楼上她听着两个女人骂架,后来又听见女人哭,孩子也哭。

母亲病好了没有?母亲自己拾柴烧吗?下雨房子流水吗?渐渐想得恶化起来:她若死了不就是自己死在炕上无人知道吗?

金枝正在走路,脚踏车响着铃子驶过她,立刻心脏膨胀起来,好像汽车要轧上身体,她终止一切幻想了。

金枝知道怎样赚钱,她去过几次独身汉的房舍,她替人缝被,男人们问她:

“你丈夫多大岁数咧?”

“死啦!”

“你多大岁数?”

“二十七。”

一个男人拖着拖鞋,散着裤口,用他奇怪的眼睛向金枝扫了一下,奇怪的嘴唇跳动着:

“年青青的小寡妇哩!”

她不懂在意这个,缝完,带了钱走了。有一次走出门时有人喊她:

“你回来……你回来。”

给人以奇怪感觉的急切的呼叫,金枝也懂得应该快走,不该回头。晚间睡下时,她向身边的周大娘说:

“为什么缝完,拿钱走时他们叫我?”

周大娘说:“你拿人家多少钱?”

“缝一个被子,给我五角钱。”

“怪不得他们叫你!不然为什么给你那么多钱?普通一张被两角。”

周大娘在倦乏之中只告诉她一句。

“缝穷婆谁也逃不了他们的手。”

那个全秃的亮头皮的妇人在对面的长炕上类似尖巧的呼叫,她一面走到金枝头顶,好像要去抽拔金枝的头发。弄着她的胖手指:

“唉呀!我说小寡妇,你的好运气来了!那是又来财又开心。”

别人被吵醒开始骂那个秃头:

“你该死的,有本领的野兽,一百个男人也不怕,一百个男人你也不够。”

女人骂着彼此在交谈,有人在大笑,不知谁在一边重复了好几遍:

“还怕!一百个男人还不够哩!”

好像闹着的蜂群静了下去,女人们一点嗡声也停住了,她们全体到梦中去。

“还怕!一百个男人还不够哩!”不知道,她的声音没有人接受,空洞的在屋中走了一周,最后声音消灭在白月的窗纸上。

金枝站在一家俄国点心铺的纱窗外。里面格子上各式各样的油黄色的点心,肠子、猪腿、小鸡,这些吃的东西,在那里发出油亮。最后她发现一个整个的肥胖小猪,竖起耳朵伏在一个长盘里。小猪四周摆了一些小白菜和红辣椒。她要立刻上去连盘子都抱住,抱回家去快给母亲看。不能那样做,她又恨小日本子,若不是小日本子搅闹乡村,自家的母猪不是早生了小猪吗?“布包”在肘间渐渐脱落,她不自觉的在铺门前站不安定,行人道上人多起来,她碰撞着行人。一个漂亮的俄国女人从点心铺出来,金枝连忙注意到她透孔的鞋子下面染红的脚趾甲;女人走得很快,比男人还快,使她不能再看。

人行道上:克--克--的大声,大队的人经过,金枝一看见铜帽子就知道日本兵,日本兵使她离开点心铺快快跑走。

她遇到周大娘向她说:

“一点活计也没有,我穿这一件短衫,再没有替换的,连买几尺布钱也攒不下,十天一交费用,那就是一块五角。又老,眼睛又花,缝的也慢,从没人领我到家里去缝。一个月的饭钱还是欠着,我住得年头多了!若是新来,那就非被赶出去不可。”她走一条横道又说:“新来的一个张婆,她有病都被赶走了。”

经过肉铺,金枝对肉铺也很留恋,她想买一斤肉回家也满足。母亲半年多没尝过肉味。

松花江,江水不住的流,早晨还没有游人,舟子在江沿无聊的彼此骂笑。

周大娘坐在江边。怅然了一刻,接着擦着她的眼睛,眼泪是为着她末日的命运在流。江水轻轻拍着江岸。

金枝没感动,因为她刚来到都市,她还不晓得都市。

金枝为着钱,为着生活,她小心的跟了一个独身汉去到他的房舍。刚踏进门,金枝看见那张床,就害怕,她不坐在床沿,坐在椅子上先缝被褥。那个男人隍7d始慢慢和他说话,每一句话使她心跳。可是没有什么,金枝觉得那人很同情她。接着就缝一件夹衣的袖口,夹衣是从那个人身上立刻脱下的,等到袖口缝完时,那男人从腰带间一个小口袋取出一元钱给她,那男人一面把钱送过去,一面用他短胡子的嘴向金枝扭了一下,他说:

“寡妇有谁可怜你?”

金枝是乡下女人,她还看不清那人是假意同情,她轻轻受了“可怜”字眼的感动,她心有些波荡,停在门口,想说一句感谢的话,但是她不懂说什么,终于走了!她听道旁大水壶的笛子在耳边叫,面包作坊门前取面包的车子停在道边,俄国老太太花红的头巾驰过她。

“嗳!回来……你来,还有衣裳要缝。”

那个男人涨红了脖子追在后面。等来到房中,没有事可做,那个男人像猿猴一般,袒露出多毛的胸膛,去用厚手掌开门去了!而后他开始解他的裤子,最后他叫金枝:

“快来呀……小宝贝。”他看一看金枝吓住了,没动:“我叫你是缝裤子,你怕什么?”

缝完了,那人给她一元票,可是不把票子放到她的手里,把票子摔到床底,让她弯腰去取,又当她取得票子时夺过来让她再取一次。

金枝完全摆在男人怀中,她不是正音嘶叫:“对不起娘呀!……对不起娘……”

她无助的嘶狂着,圆眼睛望一望锁住的门不能自开,她不能逃走,事情必然要发生。

女工店吃过晚饭,金枝好像踏着泪痕行走,她的头过份的迷昏,心脏落进污水沟中似的,她的腿骨软了,松懈了,爬上炕取她的旧鞋,和一条手巾,她要回乡,马上躺到娘身上去哭。炕尾一个病婆,垂死时被店主赶走,她们停下那件事不去议论,金枝把她们的趣味都集中来。

“什么勾当?这样着急?”第一个是周大娘问她。

“她一定进财!”第二个是秃顶胖子猜说。

周大娘也一定知道金枝赚到钱了,因为每个新来的第一次“赚钱”都是过份的羞恨。羞恨摧毁她,忽然患着传染病一般。

“惯了就好了!那怕什么!弄钱是真的,我连金耳环都赚到手里。”

秃胖子用好心劝她,并且手在扯着耳朵。别人骂她:

“不要脸,一天就是你不要脸!”

旁边那些怒容看见金枝的痛苦,就是自己的痛苦,人们慢慢四散,去睡觉了,对于这件事情并不表示新奇和注意。

金枝勇敢的走进都市,羞恨又把她赶回了乡村,在村头的大头的大树枝上发现人头。一种感觉通过骨髓麻寒她全身的皮肤,那是怎样可怕,血浸的人头!

母亲拿着金枝的一元票子,她的牙齿在嘴里埋没不住,完全外露。她一面细看票子上的花纹,一面快乐有点不能自制的说:

“来家住一夜明日就走吧!”

金枝在炕沿捶酸痛的腿骨;母亲不注意女人为什么不欢喜,她只跟了一张票子想到另一张,在她想许多票子不都可以到手吗?她必须鼓励女儿。

“你应该洗洗衣裳收拾一下,明天一早必得要行路的,在村子里是没有出头露面之日。”

为了心切她好像责备着女儿一般,简直对于女儿没热情。

一扇窗子立刻打开,拿着枪的黑脸孔的人竟跳进来,踏了金枝的左腿一下。那个黑人向棚顶望了望,他熟习的爬向棚顶去,王婆也跟着走来,她多日不见金枝而没说一句话,宛如她什么也看不见似的。一直爬上棚顶去。金枝和母亲什么也不晓得,只是爬上去。直到黄昏恶消息仍没传来,他们和爬虫样才从棚顶爬下。王婆说:“哈尔滨一定比乡下好,你再去就在那里不要回来,村子里日本子越来越恶,他们捉大肚女人,破开肚子去破‘红枪会’(义勇军的一种),活显显的小孩子从肚皮流出来。为这事,李青山把两个日本子的脑袋割下挂到树上。”

金枝鼻子作出哼声:

“从前恨男人,现在恨小日本子。”最后她转到伤心的路上去:“我恨中国人呢?除外我什么也不恨。”

王婆的学识有点不如金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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