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文辉|梁鸿志:一个历史定位 - ag官方网站

品略图书馆

胡文辉|梁鸿志:一个历史定位

[按:我写过《梁鸿志的刺蒋诗及其他》、《梁鸿志“三十三宋”钩沉》,属于专门考述,此篇是为张小路君所辑《爰居阁脞谈》写的序,借此对梁氏其人作了一个历史钩勒。《爰居阁脞谈》不易见,故录于此。]

爰居阁脞谈序

胡文辉

梁鸿志是个被遮蔽的人物。而且,还是个被多重遮蔽的人物。

作为北洋系的余裔,他被新的党化政治遮蔽了;作为维新政府首脑、汪记南京政府巨头,他又被抗战的历史编纂遮蔽了。作为旧文学的遗民,作为同光派的余孽,他被新文学的话语遮蔽了。作为旧学家和掌故家,作为学术札记《爰居阁脞谈》的作者,他被西化的学院范式遮蔽了。

世人所见的,只是一个被钉在历史审判席上的“汉奸”标签,一个被《光宣诗坛点将录》刻意删除的“诗人”身份。

回到梁鸿志自身的时代,回到那个波诡云谲的民国史现场,又该如何看待他这个人呢?失意的政客,过气的诗人,不成片断的学问家,还是短如春梦的收藏家?

而我更愿意说,他是一个士大夫的遗存。

士大夫者,即古典形态的知识分子,即全能型的知识分子,其“职业”是官僚,是经世济用,但其“志业”却是文人,是才情、学养及趣味。全能知识分子是古典文明的结晶,非中国独有,但在中国发展得最成熟,传承得最悠久,直至近世西潮弥天超海而至,仍风气不绝。梁鸿志就是旧式士大夫的标本,他远不是独一的,但确可谓其中佼佼。

一说起北洋,向来习惯说北洋军阀,北洋跟军阀是紧紧绑在一起的。这诚然不错,却容易让我们忽略,北洋虽是军人横霸的时代,可也依旧是文人招摇的时代,旧政治的传统将亡未亡,可谓最后的士大夫政治。要到北洋走向了末日,要到军人专政换作了党人专政,士大夫政治才算水流花谢;自此而后,政治中人就变得语言无味、面目可憎起来,而梁鸿志这样方方面面皆拿得出手的人物,遂不可复见于庙堂之上矣。

但说有幸也好,说不幸也好,梁鸿志的时运了犹未了。到了四十年代沦陷时期,在日军势力主导之下,维新政府、南京政府先后成立,失意于国民党政府的人物乃蚁聚其间,其中文士数量既多,地位亦高,而梁氏尤跃居要津,俨然元老。自政治立场来说,那当然是“伪朝”,是“僭政”;但自文化立场来说,那又未尝不可视作士大夫政治的借尸还魂。当然,那已是士大夫政治最后一抹夕照了。不旋踵间,汪精卫病亡,梁鸿志横死,赵尊岳龙榆生胡兰成钱仲联张次溪柳雨生辈树倒猢狲散……一个畸形的政权烟销云散,而士大夫政治的游魂终亦与之俱逝,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这就是梁鸿志及其时世了。其人如是,其文又如何呢?

关于士大夫的人生理想,过去有种开玩笑的说法:“起它一个号,坐它一乘轿,刻它一部稿,讨它一个小。”以此观梁鸿志,“号”自然有的,“轿”也不在话下,“小”更不止一房,唯有这个“稿”尚有欠缺:生前出过《爰居阁诗》《爰居阁诗续》,文章却未曾结集。如今,却得张小路这样的有心人,费了大功夫,尽可能地辑录了爰居阁遗文,可算替他遂了“刻它一部稿”的心愿。

文丛名之曰《爰居阁脞谈》,实以《脞谈》为主体,但附录了梁氏所有已知见的长短文字,亦文亦史,论题博杂,殊不易论断其高下得失。在此我只想略谈其中两篇文章,以见其概。

一是《爰居阁脞谈》系列中的《无益有涯》。因笺释陈寅恪诗,我特别留意清人项鸿祚“不为无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的名言,而《无益有涯》一篇于此语的来历早有扎实的考订:“语出唐张彦远《历代名画记》卷二论鉴识、收藏、购求、阅玩篇中。……宋贾秋壑取‘悦生’二字名堂,其来旧矣。项莲生鸿祚自序《忆云词丙稿》,尝引其言,不知者遂目为项莲生语。近李文石葆恂《无益有益斋论画诗》自序,又误为陶隐居语,盖《名画记》同篇之中,尝引陶隐居《上梁武帝启》事,文石未经谛审也。”有意思的是,《管锥编》考述了同一事,不仅同样指其源自《历代名画记》,又同样提到了贾似道,同样引用了李葆恂,故我当时就怀疑钱锺书暗袭了《脞谈》,只是他著书不喜齿及近人,况且梁鸿志又是“投降派”,故抹去其名耳。后来范旭仑《容安馆品藻录》指出,《容安馆札记》确曾参考过梁的札记,更明白引用了《无益有涯》这一条,如此就完全坐实了我原先的猜测。由此一事,很可见梁氏在文史旧学方面的功力。

一篇是《明实录序》。文内自述:“中日战起,越四月而京师不守。明年三月,鸿志秉政金陵,下车即首问图籍。……夫《实录》一书关系有明二百七十七年之朝章国故,曩藏中秘,初未刊行,兹本虽属传钞,海内亦不多觏。鸿志既及其未就湮腐,出之壁中,使更历岁年,再经燹劫,则此三千卷之巨帙,安知不与唐宋实录诸编,同为艺文志中存目之书耶。然则流布之责,殆天以畀鸿志而非异人任矣。”这里多少有些自吹自擂自表功,但当时《国立华北编译馆馆刊》的书评也说:“此次梁氏得诸复壁乱书之中,独力刊布,而尤难者卷帙毫不零落。惟其中天启年间原阙一叶,访求各处《天启实录》之本校之,此叶亦皆阙如。后闻由谈迁所著之《国榷》中钞取补入,始称全璧。……而《明实录》久经丧乱,传写纷歧,此本居然完整无阙,视《清实录》尤为难中之难者,海内外学者,诚宜以得窥全豹为幸云。”甚至陈垣在授课时,谈及《明实录》亦特别提了一句:“梁鸿志印出,汉奸之赐也。”由此一事,又可见梁氏在学术资料传布方面的贡献。

梁氏其人,是我素所关注的,于其文字亦曾专事搜集,大体皆备。昔年文友偶有刊印《爰居阁诗》之议,我就曾附议,宜将其丛残文字一并刊行,不过皆止于空言而已。如今小路兄成就此编,细致周到信过于我,固喜其所见略同,更乐于坐观其成。

而小路问序于我,我开头却不无犹豫,因为以我目前的时间精力,实无法细读整个文本。自然,我也很明白,爰居阁主人是民国梦华录里的一代名士,有机会作序冠于其撰述之前,是很可幸的;而小路辑校此集,费了如许心血,竟愿意让我来作序,其器重和期许又是很可感的。故敢不避草率,试为政治文化史上的梁鸿志作一总括,以供知人论世之一助。

免责声明:本文仅代表文章作者的个人观点,与本站无关。其原创性、真实性以及文中陈述文字和内容未经本站证实,对本文以及其中全部或者部分内容文字的真实性、完整性和原创性本站不作任何保证或承诺,请读者仅作参考,并自行核实相关内容。

http://www.pinlue.com/style/images/nopic.gif
我要收藏
个赞
被踩
分享到
相关推荐
精选文章
分享
评论
首页